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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病人/申維著
[Posted on 2001-04-20]
續前頁

第 十 一 章


  我接受小虎的建議,對懨懨欲睡的病症實行藥物治療。小虎勸我吸食少量鴉片、大麻。我哪裡去搞這些貨源?再說,我的經濟實力也承受不了這種奢侈的消費。我只是吞食一些促進血液循環,加強胃功能的藥。服藥劑量很小,原因是我根本不知道自已患了什麼病?我是聽完大人物報告的那天下午開始變得懨懨欲睡的。
  這一天,像往常一樣,我躺在床上,合著眼瞼,慢悠悠地消磨掉它。中午起床吃了點藥,呼吸了舒暢的暖空氣,做半小時的起臥練習。我明白,今天,和所有的日子一樣,不是激動人心、光彩奪目、幸福歡樂的一天,而是那種平淡無奇的歲月中的一天。對我這個病人來說,它還算舒服,算是可以忍受的平凡日子。
  人們總擔心將有一場災難如期而至。在這裡,會發生什麼呢?喧囂。人們制造的喧囂罷了。
  自從人類有文字記載起,人們就預言著一個個災難。據說許許多多的災難也確實發生。恐龍滅絕、古羅馬帝國、龐貝古城、圓明園成了廢墟、瑪雅人神秘失蹤、太平洋上奇怪的石像……但是,對於個人來說,災難只有一個,就是自我生命的終結。
  我死後,既便是銀河系發生大爆炸,地球分崩離析成原子態,又與我何幹?除非你能向我証明,人確有靈魂,靈魂確實可以轉世輪回。同時,對於我們每個人來說,一場和銀河系爆炸同等嚴重的災難,就是個體生命死亡。這一切終究會發生。誰也避免不了的自然終結。
  玉皇大帝在哪裡?太上老君在哪裡?和我們一樣,這些個體生命在神話時代結束時,也終結了。既然每個人都難免一死,既然每個人都將迎接像銀河系爆炸這樣的災難,那麼,在這個世界上,你還懼怕什麼?還有什麼不能讓你靜如處子?
  我在四處散布的災難論中,思考,思考令我平靜。我平靜下來,覺得一切毫無意義,真沒意思,然後就打個哈欠睡覺。後來,我發現思考對於我的身體無益,甚至加重了我的病症。

  有一天晚上,這座大樓裡發生了一件轟轟烈烈的事。一個剃著板寸頭的人,拿著一把明晃晃的廚刀,樓上樓下四處尋找楊修。板寸頭自稱是賈道姑的男朋友,揚言逮住楊修,要自下而上把人劈著兩半。恰好那晚楊修和賈道姑一同外出散步了。板寸頭像熱鍋上的螞蟻,樓上樓下亂竄。他一會兒敲307的門,一會兒又去檢查男廁所。他氣哼哼的,在樓道裡亂嚷,發誓掘地三尺也要把楊修揪出來。
  當他貼著牆根站著不動時,可以聽見從他胸腔中發出病獸似的呻吟。
  那天晚上,月亮很好。晚11點,楊修和賈道姑吊著膀子,哼著小曲,踏著月光歸來。楊修剛回宿舍,就被板寸頭叫到樓底下。板寸頭指著楊修的眼鏡,說:“喂,戴眼鏡的。我是賈道姑的男朋友。我們下樓去談談。”板寸頭在前,楊修在後,兩人下樓。過了一會兒,人們聽見“啪”的一聲,一記響亮的耳光,像皮鞭抽打在月亮上。
  當時,我正躺在床上閉目養神,忽然嗅到大樓裡彌漫著的一股血腥味。我聽見石渠牙齒打顫,發出“咯咯咯”的聲音。從他齒縫裡擠出含糊不清的詞,“要出人命啦!要出人命啦!”我睜開眼,見石渠1米80的大塊頭蹲在窗台上,伸長脖子往樓下望。
  我和這座樓裡的許多人一樣,隨後聽見了那一記響亮的耳光。
  在這之前,我昏昏沉沉的,可這記耳光像上帝的手拍在我的頂門上,像一面銅砵在我耳畔猛擊一下。我的腦袋裂開一道豁口,一道強烈的光束射來,天國大門忽然間洞開,我的靈魂像一只白鴿升騰……
  我無法解釋在這種時候,為什麼會出現這種奇怪的現象。我陡然間變得興奮,激動不已,像獵犬嗅到獵物散發出的血腥味。
  我的生命好像回到二十多年前的那個陽光燦爛的日子。在一片開滿草花的山坡上,我們東方紅小學的十三個革命小將焦急地等待著。我拿著木棍。老四拿著九節鞭,鞭頭是剛買的一把銅鎖。半個小時後,邊城中學的二十多人在遠處出現,黑壓壓的一片。我們從山坡上沖下去,在靠河灘的一塊平地上遭遇。那一仗打得很慘,老四被砍了三刀。我後腦勺挨了一磚頭,可是,我們最終守住了我們的地盤。從那以後,邊城中學的人進城,都繞道城北。他們說,東方紅的革命小將全是不要命的種。
  個體的生命體驗,語言無法表述。我出生在“文革”,母親在去北京串連的火車上懷上我。那時,我父母同乘一列火車去北京,接受偉大領袖毛主席的接見。他們認為他們的行為是一種革命的行為,那麼,我也自然作為革命的種子被保留了下來。上小學時,許多知青下放插隊到我們郊區。他們一逢周末就成群結隊地進城,看電影,喝酒,談女人,打群架。知青來自各地,他們按地域分成各種幫派。我們十三個小兄弟,結成十三太保,四處拜師,結交“該出手時就出手,風風火火闖九洲”式的江湖人物。
  老四死在新街口,死得不同凡響。當時,一群人圍著看大字報。一個女孩一口痰吐到一地痞的皮鞋上。女孩連忙打招呼,陪不是,拿出手帕來揩。可那地痞說不行,得給老子舔掉。老四從一旁走了出來,邀那地痞單挑。地痞身高馬大,而老四還是個十四歲的娃娃。地痞撥出刀來,想嚇唬老四。可老四從口袋裡拔出硫酸槍,把硫酸擊到那地痞的臉上,然後又撥出刀,一聲不吭地捅進去。那地痞當場死亡。老四膽小,估計這一難躲不過,就往自己的脖子上抹了一刀。老四就這樣,自己把自己殺了。我們認為老四死得有點稀裡糊塗。假如老四不自殺,他或許不會被槍斃。
  我記不清我們那時打過多少場架。十三太保的命運各不相同。老四死了。老大、老三在第一次嚴打拉網時就被判了無期。老二、老六考上大學,現在在一所中學裡教書。我是老五。其它人好長時間沒聯系了,一個個全是脾氣,我想也好不到哪裡去。
  我聽見那一記耳光,條件反射似的從床上跳下。我的動作嚇了石渠一跳。我套上皮鞋,就往樓下沖。樓道裡靜悄悄的,吸頂燈發出昏黃暗淡的光。我聽見我的腳步聲,聽見我沉重的呼吸。
  深秋的夜有點涼,這股冷冷的涼氣更令我興奮。我激動不已,激動得有點兒莫名其妙。我的腦子裡蹦出一些詞來:鷹、血、鐵和太陽……這些陽剛的詞,營造著威猛的意像。我踏著“之”字形的樓梯,一種垂直下降的感覺。
  我跑到門廳,和匆匆往裡跑的楊修撞了個滿懷。楊修一只手捂住臉,嘴角掛著血絲。他什麼話也不說,慌慌張張往樓上跑去……
  我走到院裡,板寸頭一手拎著廚刀,一手叉腰。他像一頭得勝的雄獅,仰著脖子吼叫著:“樓上的聽著,有種的下來,別他媽的躲在窗戶後邊。”
  我壓低著嗓門說:“來了。”
  我聲音很低,但嚇了板寸頭一大跳。他沒有料到他身邊竟站著一個人。他被勝利沖昏頭腦,沒想到我竟無聲無息地貼到他的面前。板寸頭向後跳開兩步,兩眼驚恐地盯著我的腦袋。樓上發出一片驚呼。我下意識地摸摸腦袋,光溜溜的,手感很好。光頭在月光下,映出冷冷的青輝,一種恐怖氛圍。此時,許多只眼睛正躲在窗戶後邊。
  板寸頭和我一接觸,嚇一跳,又退後兩步,先就矮了幾分。兩軍相遇勇者勝。我目光沉靜,冷泠地盯著板寸頭的眼睛。板寸頭的眼神像沒根,遊移不定。他躲避著我的目光。他從我目光中讀到什麼,只有他自己明白。潛意識正向他發出警告,真正的危險到來了。我們這樣沉默地對持著。
  板寸頭動了動手中的廚刀,他從刀裡找到一點勇氣,目光凝聚起來,壓向我,咄咄逼人。我的目光迎上前,一股黑雲壓城城欲摧的氣勢。多年前,我就懂得如何憑借眼神來定勝負,目光如同神劍,可不戰而屈人之兵。一陣涼風吹來。我抖擻了一下,覺得自己的身體像一團燃燒的火球,血在體內沸騰,一團氣流在胸腔裡滾動,好似要炸裂開來。一股無形的氣勢將我向前推動。我和板寸頭的距離越來越近……
  “鐺。”板寸頭的廚刀落在地上。他只說了一句:“他搶我女朋友。”然後撥腿往校門口跑去。
  板寸頭跑得頭也不回,速度像一只兔子。我站在原地,莫名其妙。我一句話還沒說呢。我本來還想和他說兩句。我的模樣太恐怖?我甚至有點兒懊喪,高處不甚寒,很不過癮。
  過了一會兒,從大樓後邊,木工房那邊跑來惡人、善人、小虎。惡人扛著把大斧頭,問:“人呢?”
  我說:“走啦。”
  惡人跺腳,說:“怎麼讓他兔崽子跑啦?敢到老子地盤上來撒野。”
  小虎揮動手裡的磚頭,說:“我們逮住他,砸死這小王八蛋。”
  我們一群人嬉嬉哈哈上樓,受到從四樓湧下來的一群女生的歡呼。她們清一色穿著睡衣睡褲,有白玫瑰、雪梨花、格格、迪迪、百靈鳥、孔雀等等。她們性高潮似的興奮的噢噢亂叫。
  “啊!大英雄回來啦!”“歡迎子弟兵凱旋在子夜。”……“卞像少林寺的和尚。”“嗨!卞,你是硬派小生,硬派小白臉。”……
  女生們擠在樓道兩側。我走在中央。我第一次體會夾道歡迎的滋味,跳躍的乳房像彩球,一片片紅唇像飄飛的花瓣,睡衣睡褲像迎風招展的旗幟……
  報社記者出身的格格依舊改不掉自己的職業習慣,操著一口標準普通話問:“請問卞先生,您是怎樣驅逐外寇,抵御外侮的?”
  “說服教育為主。這是解放區的天,藍藍的天。男女平等,婚姻自由。毛主席說:封建婚姻是一種法律保護下的強奸。我說,你拿著廚刀到這裡,這是原始社會的野蠻婚姻思想。板寸頭一聽,毛主席都認為他這種做法是錯誤的,嚇壞啦,溜掉了。”
  孔雀說:“你早這麼說。楊修那個耳光也不會挨啦。”
  惡人說:“你們別搞錯。我們可不是為楊修去和人家打架。楊修這小子欠揍!我們是維護我們的地盤。”
  一群人湧到307。
  楊修坐在床上,用毛巾捂住嘴,半邊臉腫著,一臉晦氣。大面捧著本書,普魯斯特的《追憶似水流年》,他像什麼事也沒發生。老鬼坐在座位上一聲不吭,桌上擺著馬爾克斯的《百年孤獨》。
  我們進門後,把一群女生擋在門外,“去去去,戰爭讓女人走開!”
  我先看了一眼在一旁沒事的人兒似的大面,說:“大面,你太不夠朋友,憑你1米80的大塊頭,你站出來,楊修肯定沒事。”
  大面嘴一撇,一臉地不悅地說:“我在洗屁股。我在洗屁股,沒辦法幫忙。”
  我看看老鬼,前幾天他衣服莫名其妙燃燒,人人都說他有災,遇事他當然不敢出頭。
  楊修捂著臉,悲哀地說:“我上當啦。你知道故事的主角是誰?板寸頭和賈道姑。我只充當了配角。你們不過是群眾演員罷了。人家小倆口子鬧不和。男的在電話裡對女的說,你有什麼了不起,追求我的漂亮女孩多的是。賈道姑說,你有什麼了不起,我們班上追求我的男生很多,楊修天天約我出去玩,不信你來看。就這樣把我給出賣了。”說完話,楊修用悲哀的眼神看我一眼,用毛巾揩從嘴角不停地溢出的血。
  聽楊修這麼一說,我只是一名群眾演員,連配角都算不上。我一下泄了氣,覺得剛才興奮得有點兒不明不白。我垂頭喪氣回到宿舍。
  克郎從後邊跟進來。他拍我肩膀一下,說:“喂,卞。你知道女生說你什麼?說你是硬派小生,硬派小白臉。楊修是軟派小生,軟派小白臉。在這之前,她們說卞是大便,一文不值,臭不可嗅。你小子出風頭啦,股市看漲,不知道明天早上哪個女孩來給你送花?你等著吧!”
  我說:“軟也好,硬也好。青菜蘿卜,各有所好,就看她們的胃口了。307真的很魔幻,楊修挺老實的一介書生,可他比歷史上的楊修活得更窩囊。在歷史上,他被曹操不明不白的殺了,而今天又不明不白地挨板寸頭一耳光。”
  “你別看楊修是什麼詩人,文章寫的怎麼牛,一接觸現實就不行。其實詩人都很脆弱。”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整夜睡不著覺,在床上碾來碾去。我的瞌睡病好了,也不用吃藥,只是興奮了一回,充當了一回群眾演員,病就這麼奇跡般地好了。莫非我的病根是生活中太缺少刺激?

  第二天中午,我去校門口東北情飯店,跟阿媽妮要了一大碗白菜煨肉。我稀裡嘩啦吃個碗底朝天。滾燙的肉湯進入腸胃,心情就豁然開朗。我記不清多少日子未出校門了。我打著飽嗝,沿著泥濘街往南走。店舖一戶挨著一戶,店舖裡煙霧迷漫,熱氣騰騰……
  一條黑淖淖的小河向東流去,河岸兩邊堆著垃圾,風一吹,飄動著五顏六色的紙屑,塑料兜,菜幫子,爛桔皮,破布爛棉絮……這兒是這座城市的化糞池和垃圾場。城市的身體每天有許多拉圾排泄到這裡,又有許多有著螞蟻,蒼蠅豎實胃壁的人,把這些垃圾消化掉。沿途皮膚黧黑的民工,操著各地方言,他們忙碌著,拖兒帶口忙個沒完。在深秋的季節裡,他們敞開懷,露出結實的胸脯,穿著單薄的小褂,臉上掛著滿足的笑。
  沿街一字排開一片醒目的書店,牆上寫著:上市新書,租書,新到《晚報》,CD、VCD大減價,特大新聞等五花八門的招貼。再往南走,一路邊的路攤書市。各種過期刊物,舊書攤在地上。你以收購廢紙的價格就可以拿走成捆的書,每個攤位上懸著一桿稱,買書不論本,用秤稱。我蹲在地上隨意翻閱。在這裡,我看到的一些書,可以用觸目驚心來形容:有魯迅的《野草》,《吶喊》,《彷徨》;鬱達夫的《迷羊》,《沉淪》,《在春風沉醉的晚上》;薩特的《厭惡》,《牆》,《死無葬身之地》;博爾赫斯的《沙之書》,《巴比倫的抽簽遊戲》;尼採的《權力與意志》;梭羅的《瓦爾登湖》;林語堂的《吾國與吾民》;孟思德鳩的《羅馬盛衰原因論》;陀斯涅耶夫斯基的《死屋手記》,《白痴》,《卡拉馬卓夫兄弟》;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法引論》;劉少奇的《論共產黨人的修養》;馬克思的《資本論》……我不知用什麼言辭來形容這份感受。
  我不知道,這一切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歷史重新開始?這是另一種形式的焚書坑儒。博爾赫斯的觀點:書,也是統治人類的另一種形式上的專制?當書籍包含了世界的時候,它們同時也就吞噬了一切。現在,這些大師們的作品像一堆垃圾放在這兒,是否是人類對一種形式上的專制的秘密抵消行動?
  我不忍心再看下去,就扭頭往回走,而且竭力不去想這件事。我走到校門口時,恰好遇到克郎、哈蟆嘴、白玫瑰從一輛面的上下來,每人扛著一大包書。
  克郎看見我,笑嘻嘻的,說:“病好啦,能出來走走啦,幫白大姐扛書吧。”
  白玫瑰撒嬌說:“哎呀,幫幫我吧,累死啦。”
  我幫白玫瑰扛一包書。克郎一人扛兩包,有一包是哈蟆嘴的。我們兩人扛書,兩個女人像大家閨秀似的在前面甩膀子。
  “操,我們倆像跟班的。”我低聲罵道。
  “從奴隸到將軍嗎。”克郎嘻嘻一笑。
  白玫瑰穿一身黑旗袍,厚呢料子,黑更突出她的白。這是一個白白胖胖的中年婦女,年紀有四十多歲,屬於半老徐娘,風韻猶存的那種。她身段豐滿,只是腰部多出一圈肥肉,看來怎麼也勒不進去了。她脖子上掛著一串金項鏈,項鏈上鑲著一顆紅寶石,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白玫瑰見我看她的脖子,就將脖子伸長,手指捻出寶石,說:“這是我台灣親戚送的,正宗玫瑰紅。”
  我見她這麼說,也就不好意思總盯著人家脖子看,從那開口處,顯露出半片乳房。我去看她的手腕,那兒同樣有東西在閃爍。白玫瑰說:“你猜我這兩副手鏈多少錢?我在香港買的。”
  “我不懂這玩意。”
  “一副一萬。在大陸要賣到一萬三。”
  後來我幹脆不看。我想,我看什麼,你總報價,好像我要買你似的。
  克郎洋洋得意地說:“書市買的書,8折優惠。我買的書絕對錯不了,我寫書評,書評看得多,知道現在市場上什麼書最暢銷,什麼書最上檔次。”
  “你說說,我買書時也好有個選擇。”我問。
  克郎樂滋滋的說:“汪國真的詩,羅蘭小語,席娟,瓊瑤的言情小說,溫瑞安,古龍的武俠小說,樑鳳儀的財經小說,田雁寧的公館私情小說,史蒂芬﹒金的恐怖小說……這些都是大家。我把他們的書買齊,今後我寫出來的書肯定暢銷。”
  “別作夢了,有這麼多大家,我們還在這裡熬什麼熬?”
  “大狗叫,小狗也可以叫嗎!”克郎提高嗓門,自信地說,“我們先當小狗,叫叫也就叫成大狗了。”
  晚上,我回到宿舍,桌上放著一沓稿紙。石渠說,楊修的小說,說請你看看,提提寶貴意見。
  自從那天,楊修受到傷害後,他一直把自己禁閉在黑暗的寢室裡。我曾去看過他,見他盤膝坐在床上,一聲不吭,一支接著一支的吸煙。床底下落了一堆煙屁股。他有著鑄鐵般的眼神,鉛一樣的臉色,患著憂鬱症似的。我說,我能提什麼意見呢?楊修小說寫得那麼好,看他的東西我還得備一大本《康熙字典》、《說文解字》。我想他是來炫耀他的作品來了。
  我躺在床上,隨意翻著楊修的小說。看他的小說時,楊修那張悲哀的面容就自然地在我的眼前浮現。我似乎不是在閱讀文字,而是在閱讀一個人的臉。
  楊修寫的小說題目叫《鑄劍》。內容說的是古代一鑄劍世家,多少代子孫中有一介書生,鑄出一柄鋒利無比、舉世無雙的寶劍。他憑借著這柄寶劍,尋找天下豪傑比試,最終成為一代劍術大師……楊修這篇小說寫的陽剛之氣十足,你甚至在字裡行間讀到一種無堅不摧的銳氣。小說用的是第一人稱。假設我事先不知道是楊修寫的,我一定以為是古代一位俠士的自述。
  楊修用文言文寫小說,其中有許多字我不認識,就不停地翻字典,翻翻也就翻睡著了。當然,我睡著並不代表他的小說不精彩,只能說我疲倦。我想,前幾天楊修被人打了嘴巴,充當配角,受了窩囊氣,而今天竟寫出一部豪氣幹雲的文章。文學是什麼?難道是我們在現實生活中所失去的那一部分?
  現實生活中的楊修是怯懦,窩囊廢一個,而文學作品裡人楊修是剛猛,豪俠,驚天動地的漢子。“文章憎命達。”太史公被閹後,寫出光照千伙的《史記》。如此說來,我們這幫學員,一個個倒霉蛋似的,或許這正是造就我們的天賜良緣。
  那天夜裡,我總是做夢,估計病體剛剛痊癒。我太虛弱了。我還能記得夢中的一些片斷,像黑白膠卷被剪斷後散落在地的膠片。我夢見我被埋在一個墳場。我拼命掙紮,從一個蚯蚓洞裡鑽出來。天空灰蒙蒙的,分不清是白天和黑夜。四周沒有一個活物,遠處是一個更大的墳場,比山還高的墳丘。埋葬我的是一個垃圾堆,一堆廢紙廢書。我在書堆上虫子似的爬來爬去,書的紙頁裡流出血,蹦出活動的骷髏頭,從一本厚厚的書裡伸出一只血肉模糊的手,拽住我的衣角,把我往墳墓裡拽……我拼命掙脫。書已經腐爛,分泌出粘膩的液體,上面爬滿白花花的蛆虫。有一頁紙片飛到我臉上,揭開一看,竟是一張活生生的臉皮……
  忽然,有人把我叫醒。我才發現,一切都是一場夢,叫醒我的是一個陌生人,他告訴我,板寸頭領著一幫人已經把這幢樓包圍。板寸頭拿著一把明晃晃的大砍刀。那人說完話就消失了,像水珠泅入宣紙裡一般。四周一片黑暗和寂靜。我陷入孤立無援的狀態中。我爬起來,呼喚克郎,克郎死去一般。石渠躲到床底下。我去305找惡人,305門關得跟鐵桶似的。我聽見惡人和小虎對我敲一扇扇門,所有的門緊閉著。恐懼包圍著我。我退到走廊盡頭的牆角,陷入無助狀態。我看見板寸頭領著一群納粹黨人,皮鞋鐵掌撞擊地面迸出火星。我想尋找一件武器,可什麼也沒有。我拼命地吶喊,用拳頭擂擊冰冷的牆壁,我感到死亡臨近,感到窒息,感到一種強大的壓迫……突然,我坐起來,掙脫了鎖鏈。這時,窗外是一輪朗月,夜靜悄悄的,天空奇異的藍。這真是一個奇怪的夢,夢中套著夢,像一個葫蘆套。
  人生是一場夢。文學藝術又是一場人生中的夢,夢中夢。
  所有的景象如在水中一般,短暫而易逝。在夢中,死亡是一件司空慣的事。
  有時,我看著自己正一點一點死去。生命自出生之日始,就在一點一點死去。正如布萊恩﹒麥基所說:我們一覺醒來,發現自己已經來到這個世界上,但還沒等到我們真正習慣過來,生命已匆匆逝去了……。在這短暫的夜晚,我走了很長的路,經歷了死亡,掙紮,恐懼,絕望,復活……
  我經歷了這場惡夢。身體反而覺得舒適,爽心。或許,在夢中,人處於焦慮,恐懼,孤立無援時,人就會去自身尋找能量,體內分泌出一種激素,調節生理上的平衡。
  我披上外衣,倚在床欄上,點一支煙,目光呆滯地望著窗外一方瓦藍的天空。我悄悄地等待著新的一天,時間像一尾尾青魚從我眼前無聲遊過。黎明就將到來,太陽照常升起……
  新的一天,一到下午,就有點兒陳舊。這個下午,大樓裡難得如此寂靜,所有的人都到五樓大教室聽一個股市專家來談股票。我窮得只夠活著,哪有心思去聽他娘的股票。我幹脆美美的睡一個午覺。我醒來時,覺得頭有點兒眩暈,像坐在船上。我沏了杯濃茶,點上一支煙,坐在窗口,此刻,宿舍裡只有我一個人,沒人來打攪我。這是一個幸福時刻,這種時候,你像呆在家裡一樣,你很容易想到自己該有一個家,結束這種漂泊生活。
  窗外,夕陽染紅西天。
  遠處的樓宇在天幕下靜默地聳立,灰色的瓦片,屋檐像泥浪一樣,從你腳下舖展開去。空氣裡傳來嗡嗡的聲音,像無數小蜜蜂鼓動著翅膀。我的目光投向遠處蒼穹,投向秋日爽朗的天空。天高氣爽,萬裡無雲。許多金線穿梭編織而去,而後,你好像覺得天空中有一只溫柔的大眼睛,正瞧著窗口的你。
  約翰﹒多恩說,想象是一只金色的喇叭,你盡可在任何齷齪的角落吹響它,那時天使會翩翩應聲而來,帶你向天國進發……天空忽然間裂開一道口子,我看見天堂,聽見天堂傳來的風琴聲和鐘聲……
  我坐在窗口,胡思亂想,好像吸了大麻。我問自己,我在這裡幹什麼?我像個傻瓜似的坐在窗口幹什麼?我到這兒來學習一種叫文學的東西。文學是什麼?在這個後現代工業社會裡,我的行為顯然不切實際。這是一個精神比女人更容易遭到奸污的時代。
  現在,在這個下午,米麗在幹什麼?她孤獨嗎?我給了米麗自由,自由得付出代價。我覺得我們的婚姻是一種不道德的罪行。我是一個病人,摧殘著米麗。如果這世上存在著愛情,那麼這種愛情就是痛苦。一個男人為一個女人這麼長久地痛苦著,一個男人為一個他愛著恨著的女人而痛苦。
  我是不是該立刻離開這裡,離開這個瘋人院,回到糜城,回到家中,回到米麗身邊,可是,這同樣不現實。我和糜城格格不入。多少年來,我生活在那裡,可總覺得生活在別人的城市裡。
  (關於莎士比亞《奧賽羅》的讀書筆記:“戰爭迫近,緊要關頭,國王不得不認同黑人奧賽羅,但是,這只是表面上的認同,是因為摩爾人入侵帶來的認同。黑人文化被排斥在白人文化之外,對奧賽羅的認同並不是文化上的認同,這樣,就注定了一場悲劇的發生……”)
  我就是一個現代社會的奧賽羅。我在別人的國家裡,別人的城市裡,用別人的語言說話,在別人的早晨走路。我像一個非法移民,四處漂泊。我尋找著自己的家,尋找著我的精神家園……
  有時,我覺得自己很象魯迅《在酒樓上》的呂公,樂於幹著各種無聊的勾當:“遷葬時,‘我當時忽而很高興,願意掘一回墳,願意一見我那曾經和我很親睦的小兄弟的骨殖’,但結果,小兄弟的骨殖,頭發等等蹤影全無!呂公喜歡送剪絨花,千方百計搜求到想送阿順以博得她的歡顏,而阿順早已死去……”
  無聊即荒謬。我和呂公共同的處境,是欲求的精神和令我失望的世界分離。
  越來越遠,確實地說,一切的一切都變得越來越遠……
  一天晚上,樓上一陣瘋狂的跺腳,板凳腿敲擊樓板的聲音。屋頂的灰塵撲簌簌地往下掉。我罵道:“發什麼神經病。野豬,格格在上邊發情。”
  克郎笑道:“發什麼情?叫你呢。你沒發現?他們跺腳的位置在你床頂上。四樓女生就用這種方式叫人。”
  我聽克郎一解釋,覺得有道理,就去406。敲門。
  格格在裡邊喊:“大便嗎?快進來。”
  我進門,見格格和野豬正趴在桌上聚精會神看一樣東西。她們看見我,臉上掛著不懷好意的笑。野豬的嘴笑得往兩邊裂開,像用剪刀剪過似的。格格捂著嘴,眼睛笑成一條縫,趿著拖鞋關上房門,上栓。神秘兮兮的給我端椅子。野豬也十分熱情,給我開了一聽可樂。我覺得這種熱情有點兒反常,有點熱情過了頭。
  野豬說:“大便,快過來,有一件好事。你瞧,我們首先想到你。”
  我走近,才看清桌上擺著一張報紙,《購物導報》。兩版攤開有地圖一般大小,報紙上全是征婚啟事,小欄目有搭鵲橋,拋繡球,夕陽無限好,花為媒等。左邊一版是鳳求凰,右邊一版是凰求鳳。我不明白,征婚與購物有什麼關系?或許現代生活中,婚姻和愛情已經簡化成一道購物程序。報紙上被彩筆圈圈劃劃過,顯然野豬和格格已經研究了半天。報上的內容無奇不有,千奇百怪:有的聲明無性功能;有是說有駕駛照;有的說有車兩部;有的說豬羊同圈為宜。
  “征婚,豬羊同圈為宜是什麼意思?難道人還和動物結婚嗎?”我問。
  格格解釋道:“真笨,是指十二生肖,屬豬屬羊的人相配為宜。”
  我又問:“那麼有車是什麼意思?假如我有十輛破單車。我說有車十輛,人家不以為我是大款嗎?”
  格格說:“這車當然是汽車。”
  我說:“應該把車的牌子也寫上。你看這裡,有車三部,這讓我想起一則笑話。一個歐洲女探險家來到一個非洲部落,那部落的一土財主來向這個女探險家求婚,說,嫁給我吧,我有6頭豬。”
  野豬把右邊一版折起來,說:“你別看這半邊,你的在鳳求凰這邊。我和格格已經替你物識好幾位,全是富婆。你看,有是注明有海外關系,還有博士學位的呢;有女經理,月收入10萬元以上。現在,經濟是基礎。我們主要還是從經濟角度替你挑選。”
  我目光順著野豬的手指,確實有幾個已經劃了紅槓,說明她們也真為我操了一會兒心。野豬的一番話還是讓我有點心動。假如我真攀上一位富婆,經濟上得到保障,我豈不是可以安心從事文學藝術活動了嗎?馬克思說,人只有在衣食住行滿足的基礎上,才能從事文學藝術活動。
  我涎著臉說:“謝謝兩位大姐關心,可是人家富婆憑什麼就看上我?”
  格格說:“你要自信,你看,你長得蠻漂亮的,又好打抱不平,挺勇敢的。富婆就喜歡你這樣有正義感的性情中人。”
  野豬搶著說:“生活中有許多東西你是看不見的,一個人的命運隨時會改變。關鍵你要尋找機遇,抓住機遇。什麼是機遇?麻雀把眼睛蒙起來,亂飛亂撞就是機遇。”
  我見她們如此熱心,心怦怦直跳,就像好運在我頭上罩著。我找了一張紙條,找支筆,記了四個富婆的電話號碼。格格見我認真,卻反顯得有點悶悶不樂。
  我離開406時,門在我身後“砰”地關上。我想格格心理變態,我才不在乎你講不講文明禮貌呢。
  我回到宿舍。克郎問我有什麼好事,我就把記著四個富婆的紙條拿出來跟他商量。我記得富婆裡歲數最大的是62歲。克郎笑得前仰後傾,說可以當你的祖母了。
  “好事,這是好事。你一個人怎能要四個,讓兩個給我。”克郎說。
  “這四個中,或許就有兩個是你我命中注定的。這樣,我們來抓鬮。”
  我和克郎一人抓了兩個。克郎鬧著立刻去打電話。我說明天再打吧。克郎說這種事不能等,好事不等人,你想,報紙上登出來,成千上萬的人看到這件好事,我們有成千上萬的競爭對手。行動不迅速行嗎?
  克郎這麼一說,我們就去校門口掛電話。我們不在學校裡掛電話,是怕這件好事泄露出去。電話是一個女話務員接的。人家有禮貌地說:“歡迎你們加入‘人間樂土’聯誼會。你們想見你們想見的人,得首先加入我們聯誼會。入會手續憑居民身份証,每人交納會費500元。我們對你們進行編號,安排你們同jd1003892jd1003874見面。”
  克郎“啪”地撂斷電話,搔搔頭,說:“上當,騙錢的。富婆還沒見著,先白白損失500元。我說世界上哪有這種好事?”
  我們垂頭喪氣地回到宿舍。睡覺前,克郎到我床邊,安慰我。說:“卞,別灰心。你不是想搭一個富婆嗎?我透個消息給你。我們班上,白玫瑰是絕對的富婆。她家有海外關系。她剛離婚,惡人和善人想搭她手,沒搭上。我看你有希望,到時候,別忘了提攜兄弟。”
  夜裡,克郎的床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像地震似的地動山搖。我被攪得睡不著,坐直身子,只見克郎瞪著眼,望著天花,被褥裡一動一動地抽搐。他看見我在瞧他,羞澀地嘿嘿一笑。克郎剛安靜下來,石渠那裡又開始磨牙,牙齒發出驚人的響聲,讓你懷疑在搓動兩塊犬牙交錯的鋼板。石渠的臉在夜晚,整個兒變形,嘴巴上的肉一陣陣痙攣抽搐,十分恐怖。
  我想,還是在患病時,日子過得安靜。不煩心周圍的一切。整天只是吃飯、睡覺,蠻幸福的,如同生活在天堂裡。這又是一個不眠之夜!



續見下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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