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頁 現場@長篇連載中國病人/申維著
主 頁|總目錄 |作者索引| 投 稿|討論/留言


中國病人/申維著
[Posted on 2001-04-20]
續前頁

第 十 章


  這幾天,我覺得自己像一張紙被撕碎,揉著一團,經過一番撕心裂骨的整合後,拋出去,但不知被拋向何方?這兒的環境像一台巨型攪拌機,所有人和事統統摻在一塊,一陣胡攪,也不知流淌出怎樣的液汁?沉澱著怎樣的沉渣?
  生活是一條流動的大河,你只是漂浮在水面上的一只會思考的小虫,你隨同大河一道去經歷兩岸的風景。
  我們剛進文學院時,方老頭就自豪地說,我們將有幸得到一個大人物的接見。後來,方老頭又曾多次提起這件事。他重復的次數多,我們也自然把這件事看得很神聖。有一次,方老頭說,大人物將於明天來學校視察。這樣,我們就在校園的道路兩旁插上彩旗。東北虎寫一塊“歡迎大人物蒞臨指導”的戧牌戧在校門口。同學們忙著打掃教室,清理宿舍,掃地,擦門窗,排演文娛節目,準備作匯報演出。可是大人物始終未能出現。他總是因為這樣那樣的變故推遲來我們學校的日程。
  “大人物太忙啦!”方老頭用一感嘆句結束我們前一天的努力。如此幾次,我們厭倦了。我們懷疑方老頭是否有請動大人物的能力?甚至有人認為,方老頭以這件事為借口,欺騙我們進行衛生大掃除。
  一天,黑板上出了一則通知:明天早晨5點起床,5點半開飯,6點整乘包車去一個暫時保密的地方。在那裡,大人物將為我們作1小時的報告。報告結束後,集體返校。
  我們分析,前幾次是大人物就著我們方便,這回是我們就著大人物方便,況且車都預訂好了,大概不是兒戲。跣一個宿舍一個宿舍地拍胸脯,說如果這回再見不到大人物,我們就把他鞋子脫下來扔到窗戶外邊。
  晚上,學校改善伙食,我們把菜端到宿舍裡。有人買來酒。我用特殊的方式慶賀。
  石渠問:“明天見到大人物,特別珍貴。你們第一想對大人物說的話是什麼?”
  克郎說:“我想對大人物說,我們作家好窮啊,問他能的能不能替我把學費報銷。”
  惡人的滿嘴酒氣噴到克郎臉上,說:“你臭美,想得一點也不現實。我只想和大人物合個影,將來回去,把照片拿出來給我們單位頭頭看,保証嚇得他們尿褲。”
  楊修扭著脖子,慢聲慢氣,但吐字鏗鏘有力,說:“我為什麼要讓別人接見?雖然他是大人物,但是從人格上講,他與我是平等的。”
  我問:“這麼說,你明天不去?”
  楊修吸了口煙,說:“照樣去,我只是去玩玩。”
  我說:“不管你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能說出這樣的話,也就不錯了。來,幹杯!”
  那天夜裡,許多同學興奮得睡不著覺。這是我們來文學院後第一次集體外出活動。這樣的感受,我們還是上小學時有過,春遊,野營拉練,支工支農……興奮點提前而往往造成不良後果。出門時,雄赳赳,氣昂昂;歸來時如殘兵遊勇,潰不成軍。
  第二天,天剛剛蒙蒙亮。樓道裡就傳來臉盆、飯盆乒乒乓乓的聲音。據說四樓的女生一夜沒睡,在雪梨花的帶領下忙著趕排節目。我們上了一輛大客車。女同學一個個打扮的花枝招展,花俚胡騷。車廂裡彌漫香水和口臭濃重的混合味。
  我們出發時,月亮還掛在天上。當我們的汽車駛進城市的腹地,濃霧從天而降。我們只聽見汽車喇叭聲,發動機的嗡嗡聲,一公尺外看不見東西。我們的汽車像一艘停舶在江面上的客輪。在層層迷霧中,世界卻顯得單純起來。
  七時左右。濃霧漸漸散去。汽車艱難地往前爬行。這是上班高峰期。我們起大早本想避過人潮的高峰,可是,一場大霧打亂了我們的計劃。我們不得不接受人類的繁殖釀造的悲劇。在人潮的黑流中,人已經失去人的基本特征,人已經物化,人和周圍的建築,移動的物體之間,毫無區別,成為物質的世界的一部分。
  我們透過車窗看馬路上的行人,那是一個巨大的移動著的物陣。人像滿街滾動的土豆,世界像散了架的雜貨攤……
  兩小時後,我們來到一個著名的會議大廳。那裡濟濟一堂坐滿人。無論你走到哪裡,四處都是人群。人們恐慌地爭奪著有限的生存空間。我厭惡地坐在那裡,自暴自棄地鼓著掌。等一陣陣掌聲平息下來後,我勾著脖子,終於看清大人物的面目。
  大人物是一個七十來歲的幹巴巴的小老頭。他正坐在主席台中央,手裡拿著一沓紙,戴著老花眼鏡,有氣無力地讀著什麼。方老頭和其它一些人坐在大人物兩旁,緊緊地挾著大人物,把大人物夾成一個小布點。那個大人物說一口濃重的方言。他的報告我們一句也聽不明白。但是我曉得,在他讀稿停頓時,或者換氣,或者望著我們時,我們就該鼓掌了。這樣大廳裡的掌聲斷斷續續,幾乎沒有停頓,可大人物說的話,我一句也聽不懂。
  我利用鼓掌的間隙,踮著腳望坐在前排的女生。她們在雪梨花帶領下,一個個橫七豎八躺在座椅上,呼呼大睡。雪梨花的口水淌得老長。我想,你們一夜沒睡排練節目,難道就排練的這個節目嗎?
  大人物的講話讓我摸不著頭腦,好像說各民族兄弟歡聚一堂,到會的有滿族、、侗族、布衣族,哈薩克族、維吾爾族、鄂倫春族、彝族、苗族、瑤族、高山族……會議十點結束。我們離開會議大廳時,第二發會議的代表們正在入場。
  我們看見穿著五彩繽紛鮮艷服飾的少數民族同胞正昂首闊步步入會場。
  回去的路上,楊修坐在我旁邊。他問我是否注意,今天的會開錯了。大人物讀的是第二個會議的發言稿。這時,我才恍然大悟。
  我覺得大人物挺可憐的,我們散會了,他還得接著開第二個會議。像他這麼一把歲數,本該呆在家頤養天年,打打麻將,釣魚,曬太陽,抱孫子……。我想,大人物年輕時,一定和我們一樣,是一個有抱負的文學青年。他勤勤懇懇,艱苦奮鬥,一步一個腳印,終於成為了大人物,可沒有想到,當了大人物竟如此受累,沒有自由。活的真累。這一定是他始料所不及的。
  “你想當大人物嗎?”我問。
  楊修吐了個煙圈,笑著說:“不想,你呢?”
  “我也不想。”
  克郎從後排座位探過腦袋,說:“當大人物多好啊。出門坐轎車,吃山珍海味。”
  楊修說:“不出門不是更好嗎?山珍海味吃多了膩,患高血壓,高血脂等病,弄不好來個腦血栓。”
  克郎罵道:“你們說的是屁話。“
  這時,汽車又堵車了,停在馬路中央,前前後後停著一長串。
  克郎說:“今天真倒霉,總堵車。”
  楊修說:“堵車有什麼不好?”
  克郎說:“堵車還好嗎?上班全遲到了。”
  楊修說:“這些人上班也沒什麼事做,喝喝茶,讀讀報,在路上走走也挺好。大的好處是,每個人遲到都可以找到好的借口,說一聲堵車,再罵一句市長,就了事。”
  克郎搖晃著腦袋嘿嘿傻笑。

  自從那天聽了大人物的報告後,我患了一種奇怪的病。開始時,我也未覺得事態嚴重。有一天傍晚,我坐在花棚下的木板上,懨懨欲睡。那時,夕陽正慢慢地滾動在西山牆的牆垛間,一群白鴿在空中盤旋,發出嗡嗡的哨音。小虎走到我跟前,大驚小怪地咋唬起來。他喊來一群人,指著我印堂給他們看。他們在我印堂間看到一團黑氣,還在流動呢,粗粗一看,還以為是一塊瘀血。
  我的臉色很難看,用他們的話說是灰白,蒼白的面皮上落一層厚厚的堂灰。眾人盯著我的臉七嘴八舌地議論,指指戳戳,就像我是一個出土文物,是一個秦墓裡挖掘出來兵馬俑。
  我被眾人簇擁著回到宿舍。小虎幫我脫去衣服,蓋上被子。他說,我家可是三代祖傳的中醫,你現在什麼也別想,睡覺。我睡在床上,陸陸續續有些人來床頭探望。他們都勸我,什麼也別想,好好休息,安心養病。我合上眼瞼,竭力趨除頭腦中的雜念,什麼也不想,想把腦袋像騰倉一樣騰空,可是,我發現,當一個人總想著什麼也別想時,什麼也別想是根本不可能的。流動著水,只有疏導,這樣我就努力去想一些美好的往事。我發現,我想的美好的往事全在我的童年,而且多數是關於吃的故事。
  從那天起,我的生活發生了一些變化。我總是睡覺,一天要睡二十個小時,還有四個小時坐在窗口曬太陽。什麼書也看不下去,甚至懶得去碰書。我坐在床沿,或者躺在床上想我的童年,想童年的趣事,想那些吃的故事。雖然我處在病態中,可我的思維敏捷。克郎說,大便,你別整天苦著臉,在我看來,要想快樂,就必須排除各種想法。我沉默不語。我發現在我沉默不語時,思想在我頭腦中才最為活躍。克郎又說,你天天不去上課。跣說,你患的是懶王病。
  我每天10點起床,在窗口曬兩個小時太陽,喝一杯綠茶,12點時準時睡覺,一直睡到晚上10點起來洗腳,把腳浸泡在熱水中,聽克郎說上兩小時的話,然後又重新進入夢鄉。
  全校的人都知道,卞自從聽了大人物的報告後,得了一種怪病。開始時,我天天重復著想一些童年的趣事:
  一個充滿陽光的午後,我和幾個小朋友在野地裡玩耍。我們把尿撒在一堆泥土上,然後像和面一樣地和泥巴,用泥巴制成各種形狀的玩具,最多的是手槍和汽車,擺在太陽下曬上一日,玩具就制成了。
  我們在沙堆上,挖很深的陷井,用紙蓋住洞口,上邊再洒上沙土來偽裝,等待其它小朋友一腳踏空。這個遊戲叫踩地雷。
  雖然我是一個城裡孩子,但我們居住的地方在城郊,城市的邊緣。如今城市已經像核爆炸似的膨脹起來,而從前,它只是一個古老的鄉村集鎮。在我們居住地附近,有大片的農田,清澈的小河……有樹林,竹林,還有許多荒草叢生墳塋,而現在這些地方已經變成了市中心。墳瑩地上砌著一座賓館大廈,高矗雲天的金屬外殼在同一個太陽下熠熠生輝。睡在地上和睡在地下的生靈共同佔用著一方土地。城市已經變得越來越陌生,童年的樂園一去不返……
  “不是我不明白,這世界變化快。”
  “過去我幻想的未來,可不是現在……”
  我記得在肯德基的那個大廳底下,從前是一窪池塘。池塘的水不深,恰好齊到我脖子。我踮著腳尖,淌水過河,能走到對岸。岸邊是一片桑樹林。春天,我們去公路邊,採食成串的榆樹葉,槐樹花。我最愛吃的桑樹果,吃得滿嘴滿手烏紫。我們吃各種草根,草根美味可口,有一種苦澀後的甘甜。我們吃一種生刺的莖籐,稱它叫野蔗。
  夏天是孩子們的節日。我們在小河塘裡捕小米蝦,把活蹦活跳的米蝦肉擠出來,塞進嘴裡,鮮嫩可口。晚上,打著手電去稻田裡捉田雞,去田埂上釣黃,捉水蛇,吃蛇膽……。我們採擷滂在河面上的野菱角,蓮子,狗雞頭,一場暴雨過後,能撿到像木耳似的地衣,加鹽水清煮著吃。
  秋天是收獲的季節。我們在食法上似乎比大人更講究。我們用鐵條捅著玉米放在鍋堂裡烤,然後,咯咯地嚼著那種黑手雷玉米;我們把稻秸捅進蛋殼裡,吸光蛋清,再用米粒把洞口粘上,放回雞窩裡。嫩藕、苟薺、牙棗、野蘋果、香瓜、黃瓜、菜瓜、野葡萄……
  冬天,我們搗鳥窩,煮鳥蛋……
  大地是豐厚的,大地是慷慨的。沒有誰比我們這些親手向大地索取的孩子更理解大地的語言。我們爬著、滾著,在大地上成長起來。手劃破了,沾一點泥巴就能止血……
  我還記得那所村辦小學。桌子和板凳全是土墩子,像我們制作的泥巴玩具。校舍用土坯壘成,屋子之間,用草耙子塗上泥巴,隔成一堵牆。那民辦老師,總是讓我們畫尺,數蠶豆。
  土地不僅對於人,對所有生靈都保存著一份豐厚的禮物。我趴在地上看螞蟻怎麼鑽出洞來,看螞蟻怎樣成群結隊地把一粒黃豆搬進洞裡。土地是我們共同的家園。
  我們不經意地把一枚桃核扔進菜園裡,第二年,竟發現園裡長出一棵桃樹。
  土地還是我們的避難所。我們玩抓特務的遊戲,悄悄躲在地道裡,那個廢棄的地道是大人們挖的。那年傳說蘇修要來轟炸,投原子彈,大人們瘋狂地在菜園裡挖出很深的地道,可是,他們沒有在裡邊呆上一天,好像是專為我們挖的。有時,我獨自呆在地道裡,一呆就是好長時間。地道給我一種安全感。長大後,我讀了卡夫卡的小說《地洞》,那個蜷縮在自己營造的、封閉式的地洞裡,異常靈敏,時時警惕著外界的入侵者的小動物,正是我們生活的寫照。
  秋天放火燒郊外的野草,火一圈圈迅猛地擴大開來,氣勢磅礡,燒得天地間通紅一片,燒出一片黑色的處女地。第二年春天,春風一吹,土地上又長出綠色的絨草。“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夏天,我們捉許多熒火虫放在玻璃瓶裡,擺在枕頭邊照明。冬天,大人小孩全跑到雪地上撒點兒野,打雪仗,堆雪人,滾雪球。春天,田野上一望無際的油菜花,一片黃橙橙的花潮。……
  我終於明白,我的病根是失去了土地,真實的土地,健康的土地。
  現在,我的腳下是混凝土、鋼筋、水泥路、骯臟的泥濘街。腳下的土地受到污染,像一個垂死者。生活在這種木乃伊的土地上,你看不到季節的更替,色彩的變化,看不見土地真實的顏色,永遠灰白的一片。我們只能通過溫度計來測量大地的體溫。
  我認為我的這場病與失去真實的土地有關。我這場病害的莫名其妙,好的也莫名其妙。我的病忽然轉好,各人有各人的解釋。克郎說我吃了他買的窩窩頭,金黃色的雜糧,散發著大地的芳香,最終治好了卞的病;楊修說他晚上參禪打坐時,給我發了功,意念治病,隔牆救人;小虎說他對卞進行了腦部按摩……他們對我的關心和愛護,無微不致,甚至專門成立了臨終關懷小組。

  我病好後做的第一件事,十分可笑。我用毛筆在307門上寫上“魔幻工作室”,在我們306門上寫上“農業技術推廣中心”,在305門上寫上“英國病人”。(《英國病人》是一部電影的名字。)
  我做這件事的原因是這十多天,學校裡發生一系列稀奇古怪的事。我因為有病睡在床上,反而使得我這兒成為一個信息的匯聚點。我已經記不清這些事發生的時間次序。在我有病期間,客觀時間被一種主觀時間替換。我在睡眠中分不清白天和黑夜。時間對於一個睡著的人沒什麼意義。大面聽說我有病,給我送來一只蘋果。  那只蘋果很大,我一直沒舍得吃,把它放在床頭。大面告訴我,他決定不退學了,方老頭和跣私下找他談過話,方老頭答應他兩個條件:一是開他個人作品研討會;二是答應調整宿舍時,給他一間單獨房間。大面說完話,放了個響屁,裝著一臉虔誠地問我,你說說你的意見。我說,行啦,該滿足啦,你以為你是誰?不就一寫手嗎?大面點點頭,拎拎褲子走了。
  又一天,楊修來看我。他看見我床頭的大蘋果,問誰給的?我說大面給的。楊修笑起來,說大面拿別人的東西做人情,說這蘋果是孔雀送給大面的。因為這個蘋果特別大,所以認得。
  我問,大面不跟駱駝好嗎?怎麼又跟孔雀搞上?楊修說,階級鬥爭新動向,孔雀和大面之間可能已不是一般關系。前天孔雀喝醉酒,夜半更深,用頭狠命撞我們307的門。我打開門。孔雀見我,就說,走錯了。我以為是306呢。這肯定是個藉口。你等著瞧吧,駱駝和孔雀之爭,遲早要爆發。
  楊修說者無意,我可是聽者有心。我心一緊,想起十幾天前和孔雀跳舞的事。那是一個周末的晚上。我們在飯堂裡舉辦舞會,借此消磨無聊的時光。所謂的舞會就是拎來一只錄音機,把飯堂裡的桌子板凳挪到一邊,騰出塊空地,然後,再象征性地點兩支蠟燭。環境雖然簡陋,但我們熱情高漲。舞會中途,我摸著黑邀孔雀跳舞。孔雀一聲不吭地趴到我肩膀上。我借著蠟燭孱弱的亮光打量孔雀。說實在的,孔雀還是蠻漂亮的,只是歲月無情,她臉上已呈現出一副殘花敗柳之色。我托著她的腰,盯著凸兀出來的豐滿的乳房,說她是半老徐娘,風韻猶存。孔雀的舞姿很特別,慢四步,整個兒貼在你胸脯上,兩手箍著你的脖子,有意無意地用兩個炸彈似的奶子擠壓你。我手摸在她脊背上,薄薄的絨線衫上已濕漉漉的滿是汗水。她每走一步,都要固執地踮一下腳尖,節拍全亂套。孔雀還自鳴得意說,你瞧,大家都說,跟我跳舞,我特別輕盈。孔雀就這樣折騰我,不到三分鐘,我就有點兒亢奮,心旌搖簇,心猿意馬。
  我就對孔雀說,喂!孔雀,夜裡去我宿舍好嗎?我住單間,剛調的,320。  孔雀眼睛一亮,點點頭。我對門住一個從海南來的老頭。那老頭是個什麼處長,他三天兩頭飛機飛來飛去。前天他走時把鑰匙交給我保管。舞會結束後,我們裝著沒事,各自回宿舍。
  那天晚上,我挪到對門住。我估計孔雀得等到子夜過後才能來,就把門鎖別上。這樣她一推門就可以進來了。我等著等著,等待弋多,後來竟睡著。第二天早晨醒來,我睜開眼,發現依舊是孤單一個躺在床上,褲頭依舊在身上,知道自己還很完整。我心裡納悶,孔雀還會失約?我打開門,一看,發現自己多麼粗心,我睡的這間宿舍是319,而320是男廁所。
  現在,我聽楊修談孔雀撞門的事,我認為孔雀找大面和找我的可能性各佔一半。孔雀喝了酒,醉熏熏的。她找我可不是為了親熱,她一定認為上回的事是我故意戲弄她,污辱她。她能把臟褲頭扔到我臉上,這種事,像她這種已嘗盡人間萬般風情,而今撕破臉皮的老女人還真的能做得出來。
  不久,孔雀和駱駝之爭果真爆發。不過,事情並未像我們預料的那樣。我們本來以為,孔雀和駱駝將為爭奪大面打上一架。她們打架時,大面在一旁笑嘻嘻地等待,等她們打出結果,分出勝負。大面將會跟獲勝的一方離去,採用一種原始部落的婚配方式,可是,後來發生的事完全不是這樣。
  那天傍晚,老鬼到我宿舍。老鬼極少串門,據說他練的是定功。老鬼常說,定能生慧。老鬼平日除了在宿舍裡給人看相,扔銅錢打卦之外,就捧著一大摞書,翻來倒去地看。這一摞書,有四卷本《博爾赫斯全集》,四卷本《馬爾克斯全集》,《巴爾加斯﹒略斯全集》、米斯特拉爾的《柔情》等。老鬼認為,當今主流文化解體,非主流文化城頭變幻大王旗,二十一世紀中國和世界接軌,魔幻現實主義將確立其中國的統治地位。有人讓老鬼拿出証據。老鬼說:“人死後,頭發還要長一點點。學校的磁卡電話,卡撥掉後,還能撥5個數字。”有幾個女生聽了老鬼的話後,撥電話時,心理發毛,總想到死人啊長頭發啊之類。
  老鬼到我床前,用血紅的眼珠盯著我,慢吞吞說話。“出事啦。大面跟孔雀外出看電影,在樓梯口碰見駱駝。駱駝什麼話也不說,上前甩大面一耳光。大面愣在原地沒反應。駱駝上樓走了。孔雀罵大面一句:‘窩囊廢!’然後跟在駱駝後面上樓了。大面情緒十分低落。我怕出事,你是他老鄉,去勸勸他。”
  “你怎麼知道這麼詳細?”我問。
  “我看見的。”老鬼說。
  “你怎麼看見的?”
  “跟你說不明白。我坐在書桌前的台燈下看見的,詳情你別問。”
  “你叫大面來一趟,我有病,怕吹風,不能外出。”
  “好吧。”老鬼走路沒有腳步聲,像一朵黑雲飄出門去。
  過了一會兒,大面捧著茶杯進來,在我床對面坐下。我撐起身子,靠在床欄上跟他說話。我說話有氣無力,像是對晚輩作臨終囑托,又像是面受機宜。
  “還有兩個月的時間,我們就畢業了,各奔東西,各赴前程。兩個月一晃就過去,光陰茬苒,日月如梭。別在這裡找麻煩,實在憋不住就請假回家,手淫也可。”
  大面低下頭,問:“我的事你都知道了?”
  “知道啦。”
  “班上還有什麼人知道?”
  “你想,我這個躺在床上的病人都知道了,他們也該全知道啦。”
  大面顯得很激動,玻璃茶杯裡的水亂顫,高聲說:“他媽的,遊戲不守規則。瞎鬧。”
  “什麼遊戲規則?”我問。
  “你想,我們到這兒是幹什麼的?真的是學知識的嗎?這些知識聽起來很有道理,其實與寫作毫不相關。如果相幹,給我們講課的那些大學教授不早就是作家了嗎?作家不同於學者。作家追求的是一種良好的感覺。我來這裡,想新的環境,離家十萬八千裡,老婆管不到、單位領導也看不見,放鬆一下,找找感覺。可來了後,發現感覺很糟,學員水平也不是一個檔次。不過,我還是抱著既來之則安之的心態,勸自己別要求太高,要求高就去上舞蹈學院、歌劇院。那裡漂亮姑娘成籮裝。我跟駱駝、孔雀交往,抱著一種自由的心態。跟著感覺走,緊抓住夢的手。說白了,我不可能跟她們真戀愛,離婚再結婚之類的事讓人發瘋,再說也就幾個月的時間,逢場作戲。交換肉體便如同交換名片,可這幫老女人,想入非非,得寸進尺。有些事是不可能的。我操他媽的。我下面不再跟任何女的接觸了,沒意思,這樣搞就沒意思了。”
  我笑著,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噢,原來你是這麼想的,看來這個巴掌打對了。”
  大面心灰意懶,垂頭喪氣。他搖搖頭,一副對現實極不滿的表情。我想,大面大可不必太看重這一個耳光。他想從兩個女人之間玩一個兩極跳,這個兩級跳不成功罷了。
  楊修成功地完成了在兩個女人之間的兩級跳。開始時,他天天和迪迪一同出去散步。兩人形影不離,一臉傲氣,全不把班上同學放在眼裡。他們以班上第一才子和第一才女自居。楊修說,這一屆學員中,女生數迪迪最優秀。迪迪也在女生中重復著同樣的話,主語換成楊修。可後來漸漸地,在楊修身旁散步的人發生了變化,最後竟變成賈道姑。
  一天,楊修到我們宿舍。他讓我看他剛寫的一首詩。從他的表情看,他對這首詩挺得意。

    “你你我我隨緣曾邂逅
     笑笑喊喊想想總荒謬
     進進退退如何能永久
     冷冷暖暖都必須承受。”
  “這首詩寫給誰的?”我問。
  “賈道姑。”他說。
  “迪迪呢?”我有點兒驚奇。因為在我印象中,迪迪應該比賈道姑更優秀那麼一點點。
  “鬧翻了。告訴你也不妨。那天,迪迪拿了一首寫長城的詩來,說有些感覺,但不很清晰,想和我探討一下。我說,我不知道該怎麼寫?如果讓瞿永明來寫大概會是這樣,‘我看見一條失落已久的破腰帶/祖國啊!我的愛人/這麼多年,你是怎樣提著你的褲子。’迪迪聽完,花容失色,頭也不回,轉身離去。”
  我哈哈大笑,說:“楊修,你犯諱。跟這幫女人一塊談詩,要避免用這樣的一些詞,‘破腰帶’,‘破襪子’,‘褲子’,‘幹涸的井’,‘渴望’,等等。”
  迪迪應該生活在月球上。她像一個外星人。她很優秀,優秀是一種病,病入膏盲。迪迪生活在地球上,就該戴上防護罩,不拉屎,不撒尿,不來月經,沒有眼屎、耳屎、鼻屎和肚臍。如果她交一個男朋友,但卻見不得男人的生殖器,這該是多麼大的悲劇啊!或許優秀就是一出悲劇。
  迪迪期盼的那種‘非禮物視,非禮物語’的柳下惠式的男人微乎其微。我不知有沒有這種人,但有一點得佩服迪迪,她總是在挑選,而不是被別人挑選。她掌握著主動,有覺醒後女性的自主意識。這一點,她同班上其它女生有區別。她像一位女權運動的領袖。
  在大面挨耳光後不久,307又出了件令人震驚的事。
  一天下午,快吃晚飯的時候,小虎和克郎匆匆跑來。他們驚魂未定,指手劃腳搶著描述幾分鐘前發生的一樁怪事。他們說,老鬼的一套濕漉漉的內衣晾在藍球場的鉛絲上,不明不白地自燃,燒得連灰燼都不剩,只留下一滴像碳素墨水似的東西。藍球場上,包括食堂裡大師傅在內,有30多人親眼目睹這一盛況奇觀。匪夷所思。
  我問,會不會有人幹惡劇,用打火機或香煙頭點燃衣服?
  小虎頭搖得跟撥郎鼓似的,說不可能,不可能,十米之內,沒人靠近老鬼的衣服,再說老鬼的衣服還濕漉漉地往下滴水呢。一邊滴水一邊燃燒,水火相溶,怪哉!怪哉!
  克郎搶著補充說,親眼目睹,燒的時候,我們在一旁。大家在藍球場上聊天,等著食堂開門。
  我說,燒就燒掉吧,也就一套衣服。
  小虎說,一套衣服算什麼?我們說這件事怪,全校現在都在議論這件事,剛才寫武俠小說的大俠還為這事在食堂裡扔了飯盆,好像是跟白白爭論起來。你知道這件事意謂著什麼嗎?意謂著老鬼家裡或者他本人要出事。
  克郎說,我剛才看見老鬼往家掛長途電話了,他臉色比紙還白。
  小虎說,老鬼不是會看相算命嗎?他應該能算出這件事。
  克郎說,自己的命不好算,只能給別人算,就像醫生不給自己看病一樣。
  那天晚上,許多人嘰嘰咕咕的議論這件事。一種災難的氣息籠罩住這幢樓房。大家有一種傾巢之下完卵之憂。
  楊修探進腦袋,說:“卞,你去勸勸老鬼。他不吃不喝,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像尊蠟人像似的。我們跟他講話,他不理不睬。你去勸他吃點東西。他平常夸你手相好,你說話或許他會聽。”
  這樣,我就強支撐著身子,來到307。我想,我只要能對老鬼衣服自燃這件事,湊上一種他能夠接受的說法,解釋,估計老鬼就沒事了。我進屋時,老鬼正端坐在那兒,面前擺著本卦書,日本人寫的《高島易斷》。我湊到老鬼耳朵邊,悄聲問:“出了什麼事?哥們。”
  老鬼用一種卷舌音跟我說話。他說:“我給班上人看手相看得太多啦。他們都知道克郎是騙人的,你和石渠先去摸人家底,然後告訴克郎。他們都來找我算命,算的太多啦。有些天機不可泄,讓我給泄啦。老天懲罰。”
  “你電話打回去,家裡有事嗎?”
  “沒有。只能說暫時沒有。我衣服是傍晚時自燃的,我九七年年尾要特別當心。這是一個不祥之兆。”
  “老鬼,你盡管放心,我保証你沒事。你想想,現在全班的人都說你有災,你將大難來臨。這麼說,這幫傻鳥不全成了先知?災難有一個鮮明的特征,就是出乎意料。這麼多人等著看災禍,災禍也就沒有了,避過去了。天機怎會讓一幫凡夫俗子猜透?你不是說天機不可泄嗎?我認為,這是吉兆,陽氣太旺的表象。現在一些奇奇怪怪事全發生在南方人身上,磁場不同的緣故。克郎身上帶電,他的手指頭像電棒似的,碰你一下,全身發麻。”
  老鬼聽完我的話,問我有沒有帶煙。我遞一支給他,替他點上。這是我第一次看見老鬼抽煙。他這人很怪,不抽煙,不喝酒,不談女人,不去別的宿舍串門。唯一的嗜好是看書和給人算命。
  老鬼深深地吸了兩口煙,表情舒展開來。在這之前,他面孔一直繃著,臉皮緊貼在骨頭上,而現在竟然垂掛出笑紋,像一個和藹可親的小老頭。他存有幾分稚氣地問:“你說是吉兆,會不會是我魔幻現實主義的創作手法將有重大的突破?你瞧,我衣服自燃這事就很魔幻。這說明在中國這塊古老的大地上,神奇和魔幻有著深厚的土壤。”
  老鬼起身,拴上門,說:“大便,我把我最新的研究成果泄露一點。你可得替我保密。我的關於魔幻理論的研究成果一旦公開,整個文壇會發生12級地震,產生強大的沖擊波。”老鬼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白紙,用筆在上邊圈圈畫畫,講述他的魔幻理論。
  老鬼說:“人們總是信賴自己的感觀。看見了什麼?聽見了什麼?摸到了什麼?嗅到了什麼?常言說眼見為實。難道眼見的就真為實嗎?譬如,著名的莫比烏斯帶,一個紙條扭轉後兩端粘上,這是一個怪圈。眼見是兩面,紙的正面和反面,其實它只有一個面,這一點用一個在平面上爬行的螞蟻就可以証明。人們把出乎感觀之外的東西,感觀上覺得不可能的事,說成是魔幻,神奇,怪誕,不可思議。
  “感觀之外A、理論上証明合理的。B、理論上証明不合理的。
  “其中A就是魔幻現實主義文學,是感觀之外的現實主義,是客觀存在的真實。我的未來的作品就是要表達這一部分內容。你們寫的東西全是感觀之內的東西,這根本就不是藝術,而是生活本身。每個人只要有感觀,他就自我完成了這一部分的創作。這有什麼了不起,小學生都能完成的事。
  “我又發現一種語言,這種語言的特征令人不可思議。這種語言所描述的內容在現實中幾乎無法實現。我的這種語言,會引起你沿著一條無懈可擊的推理思路往前走,一切都很正常,很合理,可是走到頭,你發現你陷入一個圈套中不得自撥,左右為難。
  譬如:
  1、我給所有不給自己洗腳的人洗腳。
  “這句話就是一個陷井:我自己洗不洗腳?假如我洗腳,我就是給自己洗腳的人,而按照話的原意,我只給所有不給自己洗腳的人洗腳,那麼,我就無權給自己洗腳了;而我不給自己洗腳,我就屬於所有不給自己洗腳的人,那麼這按照話的原意,我又非得給自己洗腳不可。這句話的結果是,我既無法給自己洗腳,又無法不給自己洗腳,難啊!難!
  像這樣的例子很多。
  2、我說的這句話是謊話。這句話到底是真話還是謊話呢?
  3、龜兔賽跑,兔子永遠追不上烏龜。因為兔子和烏龜間的距離以1/2比例不斷縮小,永遠1/2,微積分,距離近到原子的直徑,但終究無法追上烏龜。
  ……
  老鬼還想繼續講他的理論,講他的研究成果,重大發現。可我的病又犯了,直打哈欠,眼皮發沉,流口水,淌眼淚。最後我實在堅持不下去。我說:“我要回宿舍睡覺了,太瞌睡。你的理論很了不起,不過,我只提一個見議,名字要變,魔幻理論人家拉丁美洲已經有了,而且也成熟了。你要改動,得經過人家同意,或許人家不願意呢。我看啊,重新起個名字。你不是叫老鬼嗎?幹脆打出自己的旗號,就叫鬼理,怎麼樣?”
  “鬼理?好是好,就是有點耳背。”老鬼搔搔頭,看得出,他的情緒好多了。
  我回到宿舍,克郎正把一幅12寸的大照片往牆上貼,貼在他床舖上方。照片下寫著一行字:“黃豆樹──二十一世紀世界農業重大突破。發明人:克郎。”那幅照片上,有一顆大樹,樹上碩果累累,結滿了黃豆。克郎站在樹下,手插在褲兜裡,呲牙咧嘴,笑嘻嘻的。過了一會兒,一群人擁了進來。有哈蟆嘴,孔雀,百靈鳥,格格,東北虎,小虎,珍珠雞。我們宿舍快成動物樂園了。他們吱吱喳喳,一個個輪著爬到克郎床上,眼睛覷到照片上,嘴裡不停頓地發出讚嘆。眾多的人一齊發出讚嘆,那聲音就像一種奇怪的鳥叫。
  我躺在床上,聽他們談論黃豆樹。
  克郎以給小學生上課的口吻說:“二十一世紀,全球人口將超過60億大關,這個數字是地球可以供養人類的極限值。到那時,為了養活這麼多日益膨漲的人口,全世界的土地都要充分利用起來。這就像做衣服時,布料不夠,邊角料也要利用一樣。那些土地的邊角料只能種黃豆樹,也不花費人工,到收獲季節去摘就行……”
  東北虎問:“克郎,你能發明黃豆樹,那麼也能發明蘿卜樹,大椒樹,山芋樹啦?”
  “當然。這是下一步計劃。”
  格格說:“克郎,你這項發明,使你成為萬元戶啦,比寫作強多了。”
  “萬元戶?”克郎瞪大眼睛,一臉不屑。
  珍珠雞搶上來說:“百萬富翁。”
  “百萬富翁算個屁。”克郎說,“少說也是億萬富翁。比爾﹒蓋茨知道吧,他算老幾。他發明的電腦軟件又不能吃。我的黃豆樹可是重要糧食,誰家不吃豆腐?”
  眾人異口同聲。“到時候別把我們忘掉,找你不睬我們,就是孫子。”
  “好說,好說,都是同學。”
  哈蟆嘴的嘴裂開來,笑得合不攏,像一個大夜壺。克郎痴情地望著哈蟆嘴。
  東北虎問:“能不能送我們幾粒豆子。”
  眾人反應過來,齊聲說:“克郎,別太小氣,送我們兩粒豆子玩玩。”
  克郎說:“現在沒有,要到明年二月份才有。”
  哈蟆嘴站在維護克郎的立場上說:“不好白送,技術成果怎可無償轉讓。”
  克郎笑著說:“剛來的時候,我帶來幾粒,全送人啦。不多也,不多也,多乎者不多也。”
  一群男女把克郎圍在中央,眾星拱月似的。他們忽然間發現,在他們中間,站著一個未來的億萬富翁。石渠從外邊進來,他見這麼多人圍著克郎談黃豆樹,而他這個分管農業的鄉長被冷落到一邊,或許心理上不平衡吧,他就提高嗓門喊道:
  “喂,克郎,你的黃豆樹算老幾。你知道嗎?我在十年前就有一項重大的發明。我可以不用抽水機,讓水從山腳下流到山頂上。這就實現了水倒流的神話。”
  小虎問:“你鑿紅旗渠時,用了這項技術嗎?”
  “沒有。那時我的這項技術只停留在研究階段。”
  小虎又問:“大哥,你能告訴我們,水怎麼能往上流?人家說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你不用抽水機,水能往高處流?”
  “這不好說,還沒到說的時候。要說可以,先給一百萬。”
  小虎說:“值!值!”
  克郎在一旁搗亂說:“水往高處流還不容易?桶拎。”
  “扯蛋。這還叫發明嗎?”小虎說。
  眾人的包圍圈裂開一個豁口,把石渠吞進去。克郎和石渠站在人群中央,像一對街頭擺地攤賣狗皮膏藥的。
  東北虎笑得如炒豆般哈哈響,挺著風箱似的肚皮,說:“我們班上真有人物,克郎和石渠是兩個農業技術專家,幹脆你們306門上掛個牌子,就叫農業技術推廣站。”

  自從老鬼衣服自燃後,克郎天天晚上臨睡覺前,都要向我宣揚一通神秘主義。他總是試圖向別人灌輸點兒什麼東西。開始時,他向我灌輸手淫;後來又向我灌輸黃豆樹;現在,坐在我床前,一副誨人不倦的樣子,向我灌輸起神秘主義。我閉著眼睛聽,閉目養神。克郎卻不介意,有時說的興奮,激動起來,在屋裡來回踱著步子。
  克郎說:“班上肯定要出一件大事。你不覺得嗎?班上現在盡發生一些怪事。孔雀夜裡頭撞307的門;大面挨了駱駝一耳光;楊修是一個極唯心的人,現在嚇得不敢外出,天天坐在床上捻佛珠,誦《金剛經》;還有你這奇怪的病……這說明班上一定要發生一件大事。我擔心我們這座大樓要塌。任何事情發生前都會有征兆,地震前就有老鼠搬家、鴨子上屋的前兆。我現在也看不明白,要是我奶奶來,我二大爺來,我三姑姑來,一切都清楚。你看這個世界很簡單,其實很神秘的。我家在湘西,我那裡有許多事是科學無法解釋的。那裡有進花園、矮羅子、趕屍、放盅……”
  克郎講述他的家鄉湘西一帶發生的神神鬼鬼的事,而且詛咒發誓,說許多事是親眼目睹。克郎說:“我要是騙你,我是你孫子。我騙你幹什麼?又得不到一分錢好處,再說你也不是女孩子。我們那裡有‘進花園’的風俗。每年陰歷七月十五,鬼節,許多人去我們那裡進花園。我大姑奶就會‘進花園’。許多人坐著,圍成一圈,臉上用一條濕毛巾遮著。巫婆念咒,往你臉上噴一口水,你就‘進花園’了。‘進花園’就是走陰間,在那裡,你能見到你死去的親戚朋友。‘進花園’的人像催眠似的,坐在那裡,手腳有節奏地上下運動,還和陰間的人說話呢,一直等巫婆念咒,在他頭頂上拍一下。還陽後,他對剛才發生的事竟一點兒也不知道,一點兒也不記得,只有圍觀的人才知道,剛才在他身上發生了什麼奇跡。有時,你可以花錢請巫婆替你‘進花園’。你只要把死去的親人生前的門牌號碼給她,就能在陰間找到你的親人,告訴你,你的親人在陰間從事什麼工作,有什麼話要交待你……”
  “騙人的把戲。”我瞟了克郎一眼。
  “怎麼會騙人呢?我們那裡的巫婆平常漢話都不會說,可她進了花園,不僅會說漢話,還會唱漢歌。她還能說出死者生前的事來。這怎麼騙人法?我們那裡還發生過進了花園回不來的事。有的是自己不願意回來;有的是陰間的親戚留住不讓走。這時好危險。巫婆就要派人去找一個功力比她更強的巫師來,幫助這個人還陽。如果沒有人幫助,你自己單獨進花園是十分危險。我們那裡有一個人,他去山裡,自己進花園後回不來了。半年後,人們在山裡找到他時,他身上的肉已經全沒有了。只剩下一具骷髏。可他依舊坐在那裡手腳有節奏地動,嘴裡發出噗噗的聲音。等巫師趕來,噴一口水,骷髏才倒下,骨節全散了。”
  “扯蛋。你這個故事應該講給蛤蟆嘴聽。”
  克郎嘻皮笑臉地說:“嘿嘿。她已經聽我講過啦。”
  “嚇倒在你懷裡,抱住你叫哥哥。”
  克郎嘿嘿地笑著,繼續道:“我們那裡還有矮羅子。矮羅子是一種矮人,只有你膝蓋這麼高。他們群居在山洞裡。獵人上山打獵。矮羅子就發出嗚鳴──的叫聲。他把獵物趕到獵人的射程內。獵人打到山雞,野豬之類的獵物後,要分一半給他。假如你不分,獨吞,他們夜裡就會去你家裡搗亂,把你家屋上瓦一片片往地上扔。”
  我覺得克郎十分單純、幼稚,像一個長著胡子的兒童。或許正因為我對他存有這種印象,他講的這些故事讓我撣不著底,而且他每講一件事,都要為這件事的真實性詛咒發誓一番。克郎說:“你一定不相信,以為我蒙你,我要是說一名假話,我是王八蛋行嗎?有一句成語,叫蠱惑人心。我們那裡就有人會放蠱,像金庸武俠小說中寫的。這是真的。我奶奶就會放蠱。先殺一只大公雞,扔到山上,七天後去取。那時公雞肉已經沒有了。被蜈蚣,百腳,蠍子、毒蛇、螞蟻給吃光了。把雞骨架拿回家,晾幹,碾成粉,就成為蠱。中蠱的人根據下蠱的分量多少,少則兩周,多則三年,會突然死去。你去醫院檢查,根本查不出所以然。而且人死得好慘,肚子膨脹起來,暴裂而亡。人中蠱後,會覺得四肢無力,去醫院根本查不出什麼毛病。現代科學可以克隆出一個新的人,但是依舊解釋不了中蠱現象。辨別中蠱的辦法有一種,嚼一粒黃豆,如果覺得豆子是甜的,就說明你中蠱了。你要去找放蠱的人,跟他索解藥。放蠱的人,放蠱無目的,是一種吸鴉片似的毒癮。他癮上來,既便是親生兒子,也要放。我們那裡有一個老太,她兒子、媳婦、孫子、老頭子全被她放蠱放走了。放蠱這門手藝是單傳。你要是想學放蠱,老師不僅不收你錢,而且還要給一筆錢給你。他把放蠱傳給你後,他再放蠱就不靈,放蠱的癮也漸漸從他身上消失。據說最近香港有兩個青年人,去我們那裡把兩個老太太身上的蠱學去了。他們去香港害人,把蠱放給大老板食,然後勒索他們來賣高價解藥。據說已經發了大財。”
  克郎說得正經八百,他知道蠱如何作,中蠱的特征,甚至一些細節也如了如指掌。
  我說:“克郎,你這家伙太可怕。我們在一個宿舍,而且這兩天我吃了你的窩窩頭,不知道你在裡邊放沒放蠱。你奶奶會放蠱,難免不傳給你父親,你父親又一不小心傳給你。”
  “絕對沒有。絕對沒有。”
  “誰信你的絕對呢。再說長則三年。我中了你的蠱,兩年後才發作。不管怎麼說,我們畢業後,一定要保持聯系,一當我發現中蠱,我好找你要解藥。”
  克郎嘿嘿地笑,說:“沒有。不會的。我要放就放哈蟆嘴,這樣,她就鐵板釘釘當我老婆了。她離開我可有性命之憂。”
  克郎談趕屍時,石渠恰好從外邊溜噠進來。石渠挪張椅子,坐過來聽。克郎見多了一個聽眾,說得更來神,繪聲繪色。
  “這件事我沒有親眼看見。因為親眼看見的人,必死無疑。現在會趕屍的人已經不多,我二大爺會,但是他輕易不肯出手,除非到該出手時就出手。從前,我們湖南人從湘西入川,去打工,就跟現在民工南下差不多。有的人在四川有病死了。人死後,總希望屍體能搬回家鄉,葬在祖墳裡。那時,交通不方便,全是山路。怎麼辦?人們就請巫師趕屍。巫師趕往四川,在死人臉上貼一道符,念咒,再往死人臉上噴一口水,那死人就直立起來,然後用一根鞭子,像趕豬趕羊似的往家趕。有的好巫師能趕上七、八具僵屍。趕屍要在深夜,夜行晝伏。白天,讓僵屍睡在墳場荒郊,用莆席子遮著,怕人看見。假如誰看見趕屍的場面,不嚇死才怪呢。僵屍怎麼個行法,它們的膝蓋不彎曲,繃直,往前蹦,兩手平伸向前。舌頭從口中拖出來,拖得老長,眼珠樟腦丸似的。僵屍是這麼一個行法。”
  克郎說完就站起來示范。他把兩手平直伸向前,像一具木偶衣似的,往前一蹦一蹦。石渠笑嬉嬉地跟在他後面模仿,兩人在屋子裡像蛤蟆似的蹦來蹦去。克郎一邊蹦,還一邊解釋說:“其實趕屍也有科學依據。人死後,魂飛而魄不散,就成了僵屍。僵屍是一種仍然具有爬虫類腦和古哺乳類腦功能的人類的屍體。這可不是迷信……”
  石渠說:“我們就這樣蹦到四樓女生宿舍去玩玩。”
  克郎高興地說:“好啊。”
  他們兩人一前一後,像兩只大蛤蟆似的蹦出門。
  我想笑。我第一次覺得非笑不可。他們竟然蛤蟆似的蹦出門去。哈哈哈哈。克郎真是一個可笑的家伙。我因為知道他手淫的密秘,他講什麼,我都不相信。我怎麼會相信一個手淫的人呢。克郎說要寫一本手淫教科書,手如何運動,手指彎成一個圈,意念如何?怎樣定位到某一熟悉的女人身上。如此說來,這幾天。蛤蟆嘴無疑成了克郎意淫中的靶子。這一切多麼可笑。他們第二天相見時,一副彬彬有禮的樣子。人是比動物進步了。
  據說《紅樓夢》裡賈寶玉就是一個偉大的意淫者。作者借警幻仙姑之口,說:“淫雖一理,意則有別。如世之好淫者,不過悅容貌,喜歌舞,調笑無厭,雲雨無時,恨不能天下之美女借我片時之趣興;此皆皮膚濫淫之蠢物耳。如爾則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吾輩推之為‘意淫’二字。惟‘意淫’二字,可心會而不可口傳,可神通而不可語達。汝今獨得此二字……”
  石渠四十來歲的人,跟克郎頭頂著頭睡覺,把自己弄成孩子形,不知多大的周年。他這個鄉長,平日裡,在官場上,一個十足的性壓抑者。用他不知從那裡摘來的話說,男人的角色就是自我壓抑的角色,也是一種病態的角色。現在,他鄉長不當,來文學院,在這兒終於找到感覺,原形畢露,活動現原形。
  我認為文學院最大的貢獻,是讓你恢復原形,讓你找到一種忘乎所以的感覺。在這裡,你會像吸毒似的,在短暫的時間裡膨脹起來,麻醉自己,不知道自己是誰?是明天的比爾﹒蓋茨,是明天的托爾斯泰,明天的艾略特,明天的馬拉多納……
  石渠現在不談農業生產,不談他的鄉長,只談女人,有時24小時地談。樂此不疲。這個1米80的大塊頭,2百斤的重量,把床板壓得咯吱咯吱響,成夜響個不停。他深更半夜坐起來,跟克郎面對面談女人。表情活潑可愛,天真浪漫,恢復到一種鄉村少年的天性。在這時,也只有在這時,我們才會覺得這個鄉長的可愛。
  在我生病的這些日子裡,我覺得我比健康人還要健康。我的頭腦異常清醒。我像一個局外人,像一個太空人,以一種旁觀者清醒的目光看著這座樓裡發生的一切。
  人生是喧囂的。喧囂是人生的悲劇,而人生又離不開喧囂。人們想方設法地制造喧囂,來填補內心的寂寞與空虛,於是便產生了文學藝術,而文學藝術使得人生更加喧囂起來。


續見下頁



主頁 現場@長篇連載中國病人/申維著
主 頁|總目錄 |作者索引| 投 稿|討論/留言
橄欖樹文學社發行。版權所有、未經許可、不得翻印。 © Copyright by Olive Tree Literature Society. All rights reserved. This web site is maintained by webmaster@wenxu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