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頁 現場@長篇連載虛擬世界/馬蘭著
主 頁|總目錄 |作者索引| 投 稿|討論/留言


[Posted on 2001-04-20]
變  化


  我先讓你看看我的身體好嗎?你是一面鏡子,我站在你的面前。我撫摸我自己如同撫摸生命,我撫摸自己我感覺我在彈琴。但我沒有知音,我是我身體的知音,我們彼此呼喚、對峙、相愛。“我的身體,我自己的”。我的乳房堅韌地挺立,一層粉紅色的光照亮她,我的小腹極有彈性,我的肚臍眼充滿靈感。我是自戀之極的女人,為什麼不呢?自戀的女人無病呻吟,呻吟如水流逝。
  我被我家人送進了精神病院。我坐在精神病院,我說我沒有病,是送我來的家人關心我。我習慣順從家裡人。
  醫生微笑說,來這裡的人沒有人說自己是有病的。你先把藥吃了。

  我吃了藥,我知道他們不會害我。醫生怎麼會忍心害人呢。醫生是治病的,盡管我沒有病,還是讓他們的心理滿足一下吧。
  這裡象個療養院。每個房間二個人。我把我的日用品放進抽屜。我的皮帶被護士沒收了,說等我出院再還給我。為什麼不能用皮帶?我用了二十多年的皮帶了。這裡不準?為什麼?我要知道為什麼?怕你上吊,行了吧。我不會的。都說不會,最後都會,這裡出過事,二年前,有位病人,就用皮帶上吊了。
  沒有皮帶,我感覺我下身鬆跨跨的。
  護士還收管了我的護膚用品。我就不想再問為什麼了。她會說,你會用金屬割手腕。

  護士吩咐我吃完藥,對我說,比比醫生會來和你談。
  我點頭,什麼時候?
  一個小時以後。

  我打量周圍的病人。他們也沒有什麼不正常。一位黑人不停地說話,說話聲音很大,“我有病,我有病。我是好人,我是好人。”
  另一位男士的牙齒在打抖,身子搖滾那姿態象過氣的歌手。還有二三位女子,她們比我在大街上看見的人正常多了。她們全部對我著微笑。這太難得了。我也對著她們微笑。我們全部在精神病院微笑。
  這時陽光照進來,若無其事,一片一片。陽光象吃了夢幻藥,雲裡霧裡。

  躺著,讓陽光照。或者坐著,看著陽光在身上流通。或者起來,走出精神病院,讓陽光直照。他們不讓我出門。陽光再燦爛也沒有用。

  一位醫生要抽血化驗。我把手伸給他。他在我手上折騰來折騰去,還是沒有血出來。

  你是外星人嗎?這是沒有過的事,你看沒有血出來。
  我早知道會這樣,我是抽不出血來的女人。
  等到聖誕節,你向聖誕老人要點血吧。醫生說。

  比比醫生叫我的名字。比比醫生禿頂,高大。他是耶魯大學精神病學博士,精神病院教授。
  他帶著一位女護士。我可以和你談嗎?
  當然可以。
  他讓我走進一間無人的房間,他把房門關上。
  知道你為什麼來這兒嗎?
  不知道。
  你再想想。
  我真不知道。
  換人話題,你什麼時候來美國的?
  93年。
  習慣這裡了嗎?
  不習慣。
  是什麼不習慣?這兒有不少的中國人和中國餐館。
  沒朋友。
  你需要朋友多嗎?
  是的。我從小朋友就少。
  那你最好去工作,去讀書,走出房間,朋友就多了,心情就好了。
  可能吧。
  我聽說你一天都叭在網上。
  差不多吧。
  這不好,不要上網了。去跟實際生活中的人接觸。我已經診治了三位網絡病患了。

  我在網上接觸的人和實際生活中的人沒有區別。
  告訴我,他是不是網上認識的?
  你說什麼?
  你真不想談,我們下次再談。
  我不想談這個問題。
  你不談我怎麼醫療你,我是醫生,你放輕鬆。
  我不想談這個問題。
  比比醫生遞給我手紙。我沒有擦掉眼淚。
  比比醫生走了,護士也走了。
  我走出房間,重新坐在大廳裡。

  這時新進來了一位女子,她坐到我身邊,給我講她如何自殺,她切她的手腕,血流得非常快,快到她接不住。你看我的手都是傷痕。

  女病友穿著不合身的衣服。醫院的病號服外面罩著一條金光閃閃的長裙,她的頭發也金光閃閃。她是混血女。會四門外語。學建築。她和一位有婦之夫好。而那位來自伊拉克的男子只願意妻妾成群。她就拿刀放自己的血。血流得滿地都是。你為何要這樣做?伊拉克男人問她。他報了警。
  因為你不要我。

  女病友緊靠著我坐著,我看著她。她比我有勇氣。我只是把死掛在嘴邊,我說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好像這樣是種解脫,說死就死了。
  你是如何進來的?她好奇地問我。
  因為我自戀?
  女人都自戀。她大笑,一定不是這個原因 。
  那是我頭發長。
  你的頭發並不長呀。
  你不要問我為什麼了。我說,醫院離我的家不太遠,我還沒有睡醒就被送進來了。
  我很幸運,我的家離醫院不太遠。
  你可能患了厭食症。因為你那麼喜歡照鏡子。
  我說也有可能,我是一位聽話的女人。
  你不會是殺了你的孩子吧?
  我沒有孩子。
  你有孩子。我看見你的孕斑在你的肚皮上。
  我的孩子?母親不可能殺自己的孩子。母親要殺孩子,那一定是瘋子,除了瘋子沒人這麼做。

  我的女病友抱著我,你會好的,我們都會好的。我們都是因為愛才到這裡來了。你看艾絨,誰是艾絨?就是那個黑皮膚的韓國人。她怎麼了?她生活的壓力太大,要工作,要照片家庭,精神就崩潰了。我看她好好的,她一直安靜地做著拼圖的遊戲,她在拼一支玫瑰花。你看比比,她嫁了一個墨西哥人,這男人為了綠卡才娶她。拿到綠卡,男的就跑的沒影子,她就拚命吃東西,吃得象個白豬。胖得實在受不了,她才用刀割破手臂。你看見她手上的傷口了嗎?
  難怪她的手臂象一條條彩帶。對了,我的家人會因為我的手抽不出血來就把我送來嗎?

  我對著反照在牆壁上我的影子出神,這讓我體會時間在流動,我確實有過去從邏輯上說也將有未來!然而未來不可知。比如說我能想像我有一天會住進了精神病院嗎?
  你聽我說,我開車沖上高速公路風似乎都停止了,天寒地凍。我還想狠狠地學好英語我卻又怕遺失母語,我最想談一次戀愛可我還抱得緊他的身體嗎!
  他的身體裝滿了鐵水。
  回吧,回,回到哪裡去呢?故鄉消失了,在一次洪水中。那麼繼續走吧,走,又走到哪裡?  我走進了精神病院。
  陽光象一盆水潑進來,還是若無其事。我的身體逐漸消失如即將溺水的沉船,沉船般的孤獨,沉船般的瘋狂。我突然笑不動了,我的臉僵在冬陽或者春陽下,我只得變化著姿態。
  沒有意義,偶爾有生的小趣味。比如說,醫院裡每天舉行目標達標會。我們病人圍住成一個園。

  青兒,你今天的目標?
  我想好好睡覺。
  除了睡覺呢?
  我不知道。
  醫生笑了,你應該多和病友接觸,和他們談心,把你的心打開。讓我們大家來幫助你。
  我不需要幫助。 我睡,沉溺下去在一條擱淺的船。

  可你看我現在的身體已經破綻百出了。乳房完全塌方,淪陷了。還有我的小腹隆重地出沒在肚臍之下。這還是一個女人的身體嗎?我幾乎都不照鏡子了,我閉著眼睛洗臉,洗澡。水沖進身體,這是一場必敗的戰爭,與時間與我們充滿生育欲望的身體。



(2000年6月)■


主頁 現場@長篇連載虛擬世界/馬蘭著
主 頁|總目錄 |作者索引| 投 稿|討論/留言
橄欖樹文學社發行。版權所有、未經許可、不得翻印。 © Copyright by Olive Tree Literature Society. All rights reserved. This web site is maintained by webmaster@wenxu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