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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氓世界的誕生/敬文東著


[Posted on 2001-04-20]
開篇:老百姓的金庸
6 儒道互補的大團圓
續前頁

  在無人稱真理的說教下,所有的人(不管是大逆不道為非作歹的惡賊,還是縱橫天下行俠仗義的好漢)都隸屬於具體的門派,鮮有獨來獨往之士。李秋水(《天龍八部》)來去縱橫,可她位忝逍遙派高手,作惡多端,自有本門中人去收拾;連小流氓韋小寶也不敢逾天地會的規距半步。在金庸構築的正史世界上,人人都可能是、都必然是以賓格的“我”舉劍揮殺;看起來他們人人都有縱橫往來的理由,但他們僅是那理由要求下會說話的符號罷了。
  這一切都和中國小說的傳統精神有關。雖然小說在中國出現伊始,就開始使用一種與正史話語有或多或少相異、甚至基本相左的目光,但大一統的正史邏輯不會輕易讓小說在自身的軌道上任其滑動。最常用的方式是在正史邏輯的驅使下,使本來可以從正史世界逃逸的小說,終於還是逃不脫正史邏輯的歸范。做法很簡單,正史邏輯首先對小說大打出手。常用的方法就是鄙薄它文辭卑劣,於大道不合。莊周就曾說過:“飾小說以幹縣令,其於大達亦遠矣。”【141】這裡的“小說”也許還不是指一種文體,但是,將作為文體的小說看作“小”、“說”的觀念,大抵始於此。漢人桓譚稱小說為“殘叢小語”,【142】不過是莊周的應聲虫;班固征引據說是孔丘的話而指斥小說為“小道”,【143】明明從正史邏輯的立場出發為小說的出身低微定了性。明人胡應麟作為一個頗具見識的學者,也稱柳《柳毅傳》“鄙誕不根,文土亟當唾去”;【144】《四庫全書總目》說《拾遺記》“其言荒誕,証以史傳皆不合”。最有趣的是,即便是載道之器的《岳陽樓記》,也被正史邏輯貶低,而用以貶低的尺度則是給它貼上“傳奇體耳”的標鑒,【145】當然也就“非儒者之貴也”。【146】應該說,在正統文體棍棒齊下之後,小說也有了一定程度的妥協。凌蒙初作為一個被話語排斥在外的“小說家流”,也曾自輕自賤地指斥小說“得惡名教”,並且詛其“種業來生”。【147】雖說有失厚道,但也足見棍棒威力。
  打不是目的,拿作為文體的小說為正史邏輯所用才是宗旨,即所謂變廢為寶,於是有拉。拉的方式大抵是鼓勵作為文體的小說中與正史邏輯裡所包納的世界感相重合的那部份,並力圖使它發揚光大。班固曾提醒正史邏輯,小說“雖小道,必有可觀者焉。”【148】為什麼?應聲虫桓譚回答道:“治身理家,有可觀之辭。”【149】這“可觀之辭”當然是戴上正史邏輯的老花鏡,在作為文體的小說中找到的。雖然“小說者,乃坊間通俗之說,固非國史正綱”,【150】但可以“為正史補”,【151】可以作為“正史之余”,【152】可以為“信史”之“羽翼”,【153】可以“輔正史也”,【154】可以“與正史參行”……。【155】因此,小說可以“資治體,助名教”,【156】於是,就有有心人鼓勵小說努力聽從正史邏輯的醉人召喚:“此等文備眾體,可見史才、詩筆,議論”【157】--當然是在正史邏輯的框架內進行議論了。而小說在正史邏輯的擠壓下要爭得活命的口糧,不如此,也許還真有麻煩哩。
  打和拉的結果使作為文體的小說長期依附於正史邏輯。我們說,正史邏輯實際上就是以儒道互補為特徵的統治階級的世界觀,目的是為了說明自己的統治有絕對的合理性、合法性,其教化就是免不了的。小說在飽經棍棒之後。終於成為孝子。不是麼?且聽凌蒙初說自己的創作:“說夢說鬼,亦真亦誕,然意存勸誡,不為風雅罪人,後先一指也”;【158】靜恬主人也毫不含糊:“小說為何而作也?曰以勸善也,以懲惡也”。【159】但更重要的是為正史邏輯所表達的中心內蘊歌功頌德,並指出它的合理性。明人沈德符在大著中,就記載了一個為嘉靖皇帝找到了他必然要當皇帝的“野對聯”,【160】不僅龍心(天理)大悅,正史邏輯滿意,也為孝子畫了相。
  幾乎所有的中國小說都最終逃不脫正史邏輯的歸范,連一向以笑傲江湖、快意思仇為務的武俠小說也不例外。【161】對金庸小說中的正史世界也應當作如是觀。這一方面體現了正史邏輯的強大,一方面大概正體現了金庸的高明:他用自己的創作揭示了這一真象。正是在正史邏輯對中國小說又打又拉的基礎上,形成了小說中的正史世界。無人稱真理作為說教,自然也就忝到其中。
  歐陽鋒可算得上一個獨來獨往的人了,但在金庸筆下,他是個受到鄙夷的家伙,因為他與正史邏輯所要求的人格不合;於是乎給他安排了個連自己姓名都記不請、我是誰都搞不明白的結局。隱喻的涵義正在此處:對歐陽鋒這種長有反骨、逆鱗的正史邏輯叛徒,正史邏輯有權拒絕為他命名,而即使命名,也遲早將會收回。採花賊田伯光也算得上是個獨來獨往之人,他隨意縱酒,處處採花,想殺就殺,何等逍遙自在!但好景不長,被假和尚不戒大師抓住 ,一刀割了生殖器,遂取名為不可不戒,投諸不戒大師門下,再也不是孤魂野鬼。也就是說,他失去了在正史邏輯看來最可能抵觸正史邏輯的那條塵根,從而走上了無人稱真理的老路。基督教有“為天國而自閹”的說法,用在這裡,可以互相參照。田伯光以後要做的事情,當然不再是處處留情,不再是縱酒,而是為師父到處傳信,成了正派人士中的一個暗探 ,專事情報工作。一句話,他成了正史邏輯的消息樹和探子。在正史邏輯的感召下,再強大的人也只有如此。
  正史邏輯、正史世界在金庸的小說裡有很大比重,尤其是在早期作品裡。同時,這也帶來了若幹問題,其中最大的就是正史邏輯自身的內在矛盾,形成了金庸在敘述上的內在緊張感。金庸從正史邏輯的怪圈內,做過很多努力,但並不全見功效。這很容易理解。要想從自己的體系內開出茯苓首烏丸那樣的解藥救治自身帶來的中毒症,是不可能的。
  歐陽鋒只有倒立行走,連自己是誰也搞不清楚,這是從正史邏輯出發對違背正史邏輯之徒的必然懲罰;田伯光也只有割掉那條塵根,在正史邏輯的法庭上,曾經高高昂起的陽具成了鮮血淋淋的祭品。如果僅就構築正史邏輯和正史世界而倫,金庸與許多武俠小說家並無太大的區別;甚至與《水滸傳》、《三俠五義》等也找不到本質上的界限,特殊之處僅在於他在表現正史邏輯和正史世界的方式上與別人有異。
  但一個真正的作家,特別是一個被稱作大師的作家,僅僅靠這一點絕對不夠 。維特根斯坦對哲學作了一個驚人的評論:“一個人陷入哲學的混亂,就像一個人在房間裡想出去又不知道怎麼辦。他試著從窗子出去,但窗子太高。他試著從煙囪出去,但是煙囪太窄。然而只要他一轉過身,又會看見房門一直是開著的。”【162】金庸也找到過窗子,找到過煙囪,但這都是在正史世界那間屋子內部尋找通道,顯然不會有太大的功效。正史世界裡,還有維持根斯坦所說的那一直開著的房門嗎?


〔未完待續〕


【141】《莊子﹒外物》。
【142】《文選》卷三十一江淹雜體詩《李都尉陵從軍》注。
【143】《漢書﹒藝文志》。
【144】《少室山房筆叢﹒二酉綴遺》中。
【145】陳師道《後山詩話》。
【146】王充《論衡﹒謝短篇》。
【147】凌蒙初《〈二刻拍案驚奇〉序》。
【148】《漢書﹒藝文志》。
【149】《文選》卷三十一江淹雜體詩《李都尉陵從軍》注。
【150】酉陽野史《新編續刻〈三國志〉引》。
【151】林翰《〈隋唐志傳通俗演義〉序》。
【152】笑花主人《〈今古奇觀〉序》。
【153】修髯子《〈三國志通俗演義〉引》。
【154】袁於令《〈隋史遺文〉序》。
【155】劉知己《史通》卷十。
【156】《〈類說〉序》。
【157】趙彥衛《雲麓漫鈔》卷八。
【158】凌蒙初《〈二刻拍案驚奇〉小引》。
【159】靜恬主人《〈金石緣〉序》。
【160】沈德符《萬歷野獲編》卷二記載了這副對聯:“洛水玄龜初獻瑞,陰數九,陽數九,九九八十一數,數通乎道,道合元始天尊,一誠有焉;岐山丹鳳又呈祥,雄鳴六,雌鳴六,六六三十六聲,聲聞於天,天生嘉靖皇帝,萬壽無疆。”
【161】這方面的例子太多了,比如《七俠五義》、《小五義》等等。魯迅就曾精辟地指出:“清末,流寇未平,遺民未忘舊君,遂漸念草澤英雄為之明宣力者,故陳忱作《後水滸傳》……。”(見魯迅《中國小說史略﹒清之俠義小說及公案》)
【162】馬爾康姆《回憶維特根斯坦》(中譯本),商務印書館,1984年,第45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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