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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氓世界的誕生/敬文東著


[Posted on 2001-04-20]
開篇:老百姓的金庸
3 父要子死……
續前頁

  儒學的發展大致經歷了三個邏輯階段:孔孟以父子關系為核心原型,將人間的倫理綱常心理化、理念化;【128】董仲舒吸收算命卜卦的陰陽五行學說,從以天合人的形上維度論証了新一輪的天人對應,【129】使在《易經》處已開始萌生的天人對應觀更加精致,這樣,孔孟的父子關系作為倫理綱常的核心原型,更從形上本體高度得到了強化;宋儒在董仲舒的基礎上用偷樑換柱、貍貓換太子的做法,將道、天直接置換為絕對的理,從天理角度重新舖擺了父/子原型,使它看起來更具有先天的必然性、絕對性。【130】在這一過程中,從天到人也好,從人到天也罷,古人們都採取了循環論証。這裡不用探討循環論証是否對儒家理論有害,而是承認如下事實:無論如何,天理的盛宴在中國人的日常生活中已是既成事實,我們無法回避它。
  在金庸將真實的時空置換為虛擬的江湖時空時,在江湖時空中,出現得更多的不是對事實家庭的摹寫,而是對類似家庭的門派的描繪。門派得以建立,依靠的仍然是父/子關系這個原型 ,正如由父子關系可開出君臣關系一樣,師父這個稱謂就已經很說明問題:他不僅僅是傳道、授業、解惑的師,而且還是有心理/本體支持的父。
  金庸作品中的人物嘴裡經常吐出的“師徒如父子”的口頭禪,就很能說明問題。在任何一個門派中,都是師為徒綱,欺師滅祖的罪行,按金庸筆下人物的話說,是“罪不容誅”;不僅正派人士這麼認為,連邪派人士也持絕對相同的意見。南海神鶚位居臭名昭著的四大惡人中的老三,在一次打賭輸了之後要稱呼比自己年青許多的段譽為師父,從此以後,他看見段譽總得執弟子之禮(《天龍八部》);李莫愁狂妄一時,四處殺人,號稱魔頭,即便被師父逐出古墓派,也不敢道半個不字,盡管她對師父的武功秘笈渴望已久,在師父未謝世之時,一步也不敢踏入古墓殿堂(《神雕俠侶》)。令狐沖該是絕對的自由化分子了吧,也絕對忍受不了被其師岳不群開革門牆的痛苦,因為這樣一來,他便成了孤鬼野魂;而被逐出師門的人,可以被任何人瞧不起,包括他自己,即便到了早已認清乃師的邪惡面目之後,令狐沖仍然渴望有朝一日再列山門,以解自己孤魂野鬼之身(《笑傲江湖》)。張無忌本來所學頗雜,既師從明教高手謝遜,也機緣巧合學得九陽真經上的絕頂功夫,按說最可以成為獨行俠,但他口口聲聲稱自己是武當派人,因為他父親是張三豐的七大弟子之一(《倚天屠龍記》)……。每一個門派都要求自己的門人要向門派絕對效忠,向代表天理、道、父、王的師父(或更高一級師尊)效忠。俠客只是一個門派中的符號,照舊是沒有主格、只以賓格形式現身的“我”。不管正道也好,邪道也罷,門派中事實際上就是師父或掌門人的旨意,是萬不可抗拒的。
  只不過金庸在具體處理時,動用了一些花招。比如,正派掌門人岳不群要做傷天害理之事哩,要麼是把作者筆下極力謳歌的主角、主要俠士開除師門(比如令狐沖),要麼是其手下不知道師父(或掌門人)的意圖,還以為自己在仗劍行義,卻不知己在助紂為虐,因為他們無須思考;邪派人士要做惡,那就容易多了,徒兒是興高採烈地聽從掌門人或師父的命令,主動效忠,為的是分上一杯羹--如同丁春秋及其手下那一批如狼似虎的徒眾(《天龍八部》),上上下下不會有一個好人,即使有,也會被開除門牆。師父或掌門人對自己徒兒或門徒,擁有絕對權力,在天理的盛宴和正史邏輯的推動下,自不待言。
  王重陽作為全真派的開山老祖,因與古墓派掌門人林朝英的愛情糾葛,兩人比武王重陽失敗後,即對林朝英發下重誓:他終生不得進入只距全真道觀重陽宮咫尺的古墓半步。不僅他如此,他手下的任何人也是這樣。丘處機何等了得,但他至死也不敢違背乃師的重誓,即使在不得不入古墓派時也終於是臨門而嘆,罷步而返(《神雕俠侶》);華山派師父兼掌門人穆人清因其徒孫孫仲君濫殺無辜,遂砍掉她一根小指以示懲介,責令終生不得用劍。這一方面說明,只要你是這個門派中人,只要你做的事不違及本門的利益,即便有天大的問題也可以大事化小,小事自然就化了了。要知道,孫仲君是因為有人愛她,她瞧不起別人,一怒之下將單相思者全家殺了個雞犬不留,說是這樣才能消“本姑娘被冒犯之怒”。
  正如孫述宇指出的,試看那些英雄們講義氣之時大家如何不問是非而只顧全互相的情誼,便知道義氣一物,並不是正義的精神,而是結義的精神。【131】其實,恰恰是天理的盛宴、正史邏輯規定了這種義,這種義反過來又成為聯結一個門派中人完成天理的盛宴、正史邏輯的紐帶。另一方面,孫仲君號稱飛天魔女,從此的確不敢再用劍,即使到了《碧血劍》篇末,孫仲君被仇人追殺幾次面臨絕境時,有劍在前也不敢使用。祖師爺的一句話,在正史邏輯的大網中,作為一個網在其中的無主格的個體,孫仲君的作法是可以想見的。柏拉圖在《理想國》中,以勿庸置疑的語氣說,老人必須統治年輕人;老人肯定有權力統治和懲治較年青的人。【132】這話讓正史邏輯聽了,會笑得白胡須亂顫。
  同道中人的互相維護,不問情由,在金庸筆下又何曾兩樣;只不過,這在他筆下顯得比較緊張而已。這種敘事上的內在緊張感,直接導源於正史邏輯。當袁承志的二師兄歸辛樹夫婦為愛子重病急需一種寶藥,這寶藥又在護鏢人手中時,袁承志便不問情由向護鏢人董開山大打出手,根本不管董開山所押的藥正是地方官向皇上獻的貢品,一旦失落便會滿門抄斬。袁承志是金氏筆下極力謳歌的俠義中人,他做這樣的事,金庸顫顫抖抖也算為他找到了理由,可以歸納如下:第一,崇禎皇帝是天下百姓之公敵(這就是太監的吶喊所致了);第二,崇禎皇帝是袁承志的殺父仇人;第三,護鏢人董開山既然為皇帝押藥,便是助紂為虐,便人人可以鳴鼓而攻之。所以,袁承志向董開山大打出手乃至搶到茯苓首烏丸,不過是在完成義舉!但金氏敘事中的內在緊張感也顯而易見:義在這裡,不過是用來減除在天理盛宴的統攝下組成的門派中人相互維護的尷尬處境。董開山護鏢既是職業,難道他不可以為皇帝護鏢嗎?鏢失之後很可能滿門喪命,且聽董開山的分解:

  “這茯苓首烏丸若是兄弟自己的,只需歸二爺一句話,兄弟早就奉上了。不過這是鳳陽總督馬大人進貢的貢品,著落永勝鏢局送到京師。若有閃失,兄弟不能在江湖上混飯,那也罷了,可是不免連身家姓命也都難保。只好請歸二爺高抬貴手。”(《碧血劍》第十二回)
  話已經說得很明白,很低三下氣,也很可能是實情。歸二爺的兒子的性命是性命,董開山一家老小的性命難道是狗命?救歸二爺的兒子是義,免除董家老小的死罪就不是義了?
  孔子說:“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於人”;【133】“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能近取譬,可謂仁之方也”。【134】在天理的盛宴看來,孔子的恕道何曾還在話下!魯迅就曾激憤地就過,中國人從未享用過恕道、王道,有的只是“爭於力氣”(韓非語)的霸道。“盡己之謂忠,推己之謂恕”。【135】果然是他媽說得比唱得好聽!袁承志對同門中人是“盡己”了,也“推己”了,可他對外人、非同門中人的董開山“盡己”“推己”了嗎?這是金庸在構架正史世界面臨的尷尬。他照樣試圖用儒家天理盛宴的一極(義),去解決天理盛宴帶來的問題(不義),結果可想。天理盛宴另一大功能是促成了父親意象在武俠小說裡的形成。父親意象是指,在師父的絕對俯視下,同門中人必須要視師命為最高律令;不僅師父活著如此,師父死去後(這時師父也變作先師、師祖了),依然如此。師父在世時,當然有活著的師父的口說話、發號施令;師父死去後,則有信物。因此,父親意象與祖宗崇拜是二而一的問題,是同一個玩意的兩個方面。信物崇拜類似於代表王權的尚方寶劍,“如朕親臨”與“如師親臨”涵義相同。活著的師父與死去的師父是一回事;信物崇拜與“奉天承運”的“皇帝詔曰”也是一回事。正史邏輯宣教的“祭如在,祭神如神在”修改為“祭如在,祭師如師在”也順理成章,不是什麼難事。從極端的意義上說,從活著的師父身上,還不足以看出代表天理、道的師父的全部威嚴,從信物崇拜這一父親意像的高級階段,或許更容易窺測到。
  打狗棒據金庸說是丐幫歷代幫主往下一代幫主傳位時的信物,通常是棒在人在,棒亡人亡。不僅如此,棒既是幫主權力的象征,也是此前歷代幫主英靈護體後的神物。所以洪七公將打狗棒授予黃蓉,也就將丐幫的絕對權力交給了黃蓉(《射雕英雄傳》);當打狗棒不慎失落時,則是全幫的恥辱兼大事,非不惜任何代價找回不可(《神雕俠侶》);更為重要的或許在於,打狗棒無論落在誰的手中,誰就有可能行幫主之權,這一點在《神雕俠侶》中有淋漓盡致的表達。好在丐幫中人奮不顧身地拼死向前,終於搶回了信物。從這裡,我們似乎又可以看出金氏敘事的內在緊張感:既然說誰能得到打狗棒誰就是幫主,大家就得聽從誰的號令;為什麼棒在外人手中,卻又要去搶呢?如果說此人不是本門中人所以要去搶,這不又與信物崇拜相矛盾嗎--因為此人一旦一棒在手,就順理成章地成為本門中人?不過,此人畢竟仍然還是個外人,他的棒又是非法搶得的,而不是上代幫主傳授。這或許才是父親意象的關鍵所在。問題是,這中間難道真是湯清水白毫無矛盾、破綻?正史邏輯就真能那樣自圓其說了?金庸聰明地設計了一套只有歷代幫主才可傳授的打狗棒法,而這據說又是搶不去、偷不去的。只有設計了打狗棒法,金庸敘事的緊張感才能有所緩和。收之桑榆,必然要以失之東隅為代價。逃得過初一,逃不過十五,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蘿卜拔了眼還在。緊張感在父親意象這個大陷井中遲早要深陷進去,這是正史邏輯布下的天羅地網,任誰也逃不出去。在《碧血劍》中,木桑道長作為鐵劍門的掌門師兄性喜圍棋,何等瀟洒;其師弟玉真子認滿人作父,怙惡不梭,木桑道長幾次都在清理門戶時將其制服,但念同門之誼,並未施以殺手。玉真子遠赴西藏,找到了先師遺失的鐵劍門的信物--一柄小小的鐵劍,就憑這信物在手,本早已是掌門人的木桑道長便大驚失色,請聽金庸意味深長的分解:

  “玉真子微微一笑:‘你要跟我動手,哼,這是什麼?’伸手入懷,摸出一柄小小鐵劍,高舉過頭。木桑向鐵劍凝視半晌,臉上頓時變色,顫聲說道:‘好好,不枉你在西藏這些年,果然得到了。’玉真子厲聲喝道:‘木桑道長,見了師門鐵劍還不下跪?’木桑放下棋盤棋子,恭恭敬敬的向玉真子拜倒磕頭。”(《碧血劍》第二十回)
  這就是代表一個門派至高無上的信物的威嚴。說到底,作為活著的最高統治者(王)只是分有了天理和至高無上的王的特徵而已,尚不是金字塔頂端的王本身。信物崇拜切切實實地使身懷絕技的木桑道長,變作了一個沒有主格的應聲虫。他平時的瀟洒豪邁之氣在那一片“拜倒磕頭”聲中消失殆盡。
  《儀禮》有“祝迎屍一人”的說法,鄭注說“屍,主也。孝子之祭,不見親之形像,心無所系,立屍而主意焉,一人,主人兄弟。”在金庸這裡,則變作了形形色色的信物,比如那柄小小的鐵劍,那根色如碧玉的打狗棒,再比如岳不群在收林平之入華山派時祭在壇上的歷代華山掌門人畫像(《笑傲江湖》),江湖上人人想據為己有的那把屠龍刀,也主要因為它是已故的岳武穆大人傳下的(《倚天屠龍記》)……。孔繼汾曾說:“天下文廟之制,上自太學,下及直省州衛郡邑,莫不易以木主,而闕裡尚用塑像”。【136】這就把祖宗崇拜轉化為信物崇拜的過程說白了。
  父親意象還有一個變種:上一輩人的武功基本上應該比下一輩人高,師父的武功一般強於弟子,俠義道中更是如此,除了少數被作者極力謳歌的英雄人物(比如郭靖、楊過、令狐沖)。王重陽死後,其徒子徒孫沒一個功夫能及他(《射雕英雄傳》),喬峰大鬧聚賢莊,敢與天下武林為敵,仗著一雙肉掌殺開生路,該是武功卓絕了呢?但他的功夫較之其父喬三槐相差何止天壤(《天龍八部》);虛竹之所以功夫能高於他的師父,是因為乃師將近百年的內功修為傾囊相授(《天龍八部》);一燈大師的徒弟魚、樵、農、隱四人功夫合起來也不及師父萬一(《神雕俠侶》)……看起來,姜當真還是老的辣。信物崇拜在這裡直接體現為武功的高下,也為祖宗崇拜、父親意象的合理性找到了武俠小說中的証據。
  這在金庸的敘述中完全基於一個基本的假定:那就是內功的引進。別小看了這件道具,它既能提供敘述學上的內驅力,也具有文化學上的意義──為父親意象的地位鞏固立下了汗馬功勞。雖然在常識看來,老人的體力一定會比青壯年差,即使武功再高,老人也恐難成為青壯年武林中人的對手;但內功一引進,情形就不一樣了。按內丹理論,功力越深,其精、氣,神越來越趨於一,那麼,殺傷力自然也越大;老年人因為功力是建立在較之年輕人遠為長久的練功時間之上,功力自然比青壯年要高明得多,在打鬥中,當然也就勝多負少。更為重要的是,只有這樣,才使掌門人、師父在門人、徒眾面前有了宣道布義、發號施令的資本。這一方面為父親意象的存在打下了基礎,另一方面也暫時緩解了父子關系作為天理盛宴的核心意象所帶來的緊張感。
  總括起來,不論金庸在小說中如何想通過正史邏輯,擺脫或改變正史邏輯自身帶來的弊端,但他並沒有成功,似乎也不可能成功。內功的引進也好,偷不去的打狗棒法也罷,只是頭痛醫頭的權宜之計。金庸的高明在於,他從不回避這一點,並且在敘事的內在緊張感中,既在想辦法解決那種緊張感,又在無意(?)之中對天理的聖宴、對正史邏輯進行了深刻的批判,有趣的是,其方式就是通過自身的內在緊張感。雖然這一切大約只是隱姓埋名式的,但作為一個武俠小說大家,這或許正是金庸高於旁人的地方。


續見下頁


【128】參閱李澤厚《中國古代思想史論﹒孔子再評價》,人民出版社,1982年。另需指明的是,祖宗崇拜也起源於這種心理化。阮元曾考証說:“小篆始左示做祖,故《說文》示部:‘祖:始廟也。’今音祖則古切,且,千也切。不知古音古誼正相同也。《禮記》檀弓:‘曾子曰:“夫祖者,且也。且胡為其不可以反宿也。”’可以証矣。”(阮元《研經室一集》)
【129】參閱《春秋繁露﹒人副天數》。
【130】比如朱熹就說過:“理只是這一個,道理則同,其分不同,君臣有君臣之理,父子有父子之理。”(《朱子語類》卷六)“所居之位不同,則其理之用不一。如為君須仁,為臣須敬,為子須孝,為父須慈,物物各具此理,,而物物各異其用,然莫非一理之流行也。”(《朱子語類》卷十八)
【131】孫述宇《〈水滸傳〉的來歷與藝術》,明報出版社,1984年,第289頁。
【132】Plato,The Republic,Translated by Benjamin Jowett,p122, p187.
【133】《論語﹒衛靈公》。
【134】《論語﹒雍也》。
【135】朱熹《論語集注》。
【136】孔繼汾《闕裡文獻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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