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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氓世界的誕生/敬文東著


[Posted on 2001-03-30]
開篇:老百姓的金庸
3 為兩足獸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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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稱武俠小說為成人童話,可謂一語中的。童話者,幻想也,白日夢也,“迷魂湯”也。如果說亂世黎民渴求被救助,是武俠小說讀者接受心理的主要成份,幻想本身才是武俠小說最能走向讀者、與讀者心理達到真正契合的深層因素。李漁說:“傳奇本為消愁設,費盡杖頭歌一闕”,【43】說的正是這個意思。真實的俠已離我們遠去,幻想的俠倒不時混跡於記憶。幻想,是那喚作人的兩腳獸的天性。金庸小說整個兒就是幻想性敘事,是與現實建立起的一種間離關系。薩特《惡心》的主人公認為,要麼生活,要麼敘述。因為要使最乏味的事情成為奇遇,只須敘述它就夠了。【44】奇遇和幻想有什麼樣的關系,只要生活過的人怕不難知道。米哈伊爾﹒巴赫金說,一個人生活在藝術中,便不在生活中,反之亦然。【45】詩人史蒂文斯表達了同樣的意思,他認為不是文學反映了生活,而是生活反映了文學。究其緣由,不過是“藝術”和“文學”表達了人們虛妄而真實的渴望。紀曉嵐說得很妙:“文人自有好奇癖,心知其妄姑自期”【46】--一“妄”─“期”,有如畫龍點睛,活活點中了要穴;幔亭過客也說:“文不幻不文,幻不極不幻。是知天下極幻之事,乃極真之事;極幻之理,乃極真之理”【47】--這就更把幻想與至高無上的真理,提到了同一檔次。 就是在幻想的形式上,金氏牌迷魂湯與讀者的天性締結了協約;金氏的幻想性敘事,也和讀者的期待視野達到了視界融合,擴大了讀者的層面。正是與現實相間離的幻想性敘事,允許讀者從芸芸塵世中探出頭來,讓開門七件事、大小關系網、七大災八大難……都側身讓道,使他們成為天性中所幻想的純粹欲望的人,把現實中無法滿足的欲望,自由自在來一通滿足:像“刁民”任我行--這名字就已經很說明問題了--那般,做不成陛下,卻可以做個相當於皇帝的日月教主,他和皇帝活得一樣久,皇帝稱萬歲,他叫“千秋萬代”(《笑傲江湖》),雖然實際生活中曹雪芹早已為此輩準備了“心比天高,身為下賤”的判詞。
  其他的就更不在話下。李漁曾嬉皮笑臉地說:“我欲為官,則須刻之間便臻富貴”,就是極好的說明。古人為愛情呼天嗆地:“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一寸相思一寸灰”,“問世間情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許”,而你只要學那讓愛情擊昏頭腦的神雕大俠楊過,從萬丈崖口一頭栽下去,沉入水中,就能找到一扇通往你的小龍女的門(《神雕俠侶》)。而在幻想中,誠如李漁所說,“我欲娶絕代佳人,即便王牆、西施之原配”,【48】根本不用問時間的代謝,也不用管一朵鮮花是不是插在了牛背上。想發財嗎?有的是寶藏,它的密碼在《四十二章經》中(《鹿鼎記》),在《唐詩三百首》中(《連城訣》),在一支小小的金釵裡(《雪山飛狐》),在一個懸崖的石窟裡(《碧血劍》),在一把鈍舊的匕首上(《書劍恩仇錄》)……,只看你的運氣了。羅伯特﹒舒文斯說,幻想是一種精神升華--豈止“升華”,簡直就是現實。並且最好就是現實。【49】
  人世之殘缺,幾乎天定。古諺雲,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簡﹒愛》則說,人活著就是為了含辛茹苦;基督教乾脆把人定為“原罪”,人必得通過磨難,為的是洗卻通體上下的罪惡,神之子耶穌已在十字架上為此作了標本。凡斯種種,並不注定人不去追索幸福。法國詩人艾呂雅公開聲稱:我怎麼會熱愛痛苦,我比所有的人更熱愛幸福;浮士德激動地喊:“停一停吧!你真美麗”--並不惜用自己的靈魂換取這瞬間的感嘆。看來,毫無自知之明的人類,當真要把在殘破的世上尋求完善幸福之夢做到底了。道教成仙,佛教涅盤,皆為此故。不過,學道太苦,修佛太累,這一悖論的理想解決唯有在藝術的幻想中完成。難怪並不喜歡藝術的老康德,研究過理性和善之後,還要馬不停蹄地追趕美的精義。金庸的武俠小說作為一種幻想性敘事,並不是對超自然事物的描繪,也並不僅僅是對幻想所構架出的世界的描繪,而是對某種渴求狀態的敘述;這種幻想性敘述也許沒有在現實秩序中的合理性,但有心靈上的合法性。
  如此說來,金庸這碗迷魂湯固然於經邦治國無大補,卻又與人的天性相關;棄舍它,除非是崩了該死的天性。還是羅伯特﹒舒文斯說得好,正如我們不能說睡眠對醒是逃避一樣,幻想也不是對現實的躲避;睡眠與幻想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側面,是為了醒來更精神。【50】金庸的迷魂湯是否讓人更有精神,還有待探討;讓人從幻想的敘述中與天性合一,獲得對自由的體驗,倒也並非全無用處。阿諾德﹒豪澤爾為此辯護過,通俗藝術的目的是安撫,是使人們從痛苦中解脫出來的而獲得自我滿足。【51】這就像是毫無武功的小郭靖,無意間擊中了武功蓋世的銅屍的練門(《射雕英雄傳》)。
  有趣的是,“迷魂湯”論的發明者茅公自己就是個武俠迷。且聽他的交待:“十一、二歲時,也讀《七俠五義》一類的書。對於俠客們所使用的‘袖箭’,了不得的佩服”。【52】其實,“童子於古書無不喜《史記》,於《史記》無不喜遊俠刺客諸傳”,“是知勇為達德,實有生以俱來也”。【53】若改為“是知幻想之為達性”,庶幾更妙。現代心理學終於在一天早晨恍然大悟:兒童的幻想天性並不隨人的長大而消亡,所不同的,僅在於兒童的幻想天性“發乎自然”,成人的幻想天性則桎梏俗務而“止乎禮儀”,非得掙紮不能奪門而出。“少無適俗意,性本愛丘山。誤落塵網中,一去三十年”。說的剛好是這個意思。而唯其掙紮,也許更見幻想之於天性的重要。
  人們曾為“異化”問題互相打破了腦袋。現在似乎有了新的答案,李澤厚以為,社會要發展,異化就不可免。【54】憑經驗,這才是得道之言。這就更加証明了幻想對於社會發展的重要性:人總不能每時每刻都生活在異化中吧?幻想於是成了人暫時回復天性、暫時隔斷異化的方式之一。套用錢鐘書的妙喻:異化(塵世生活)是從門口走進的丈夫,幻想則是從窗口爬進的情人。【55】哪一個更富激情,答案倒也明明白白。只不過,丈夫是常備的米面,情人只是偶爾的零食,上不得盛宴的台盤。但這又有什麼關系呢?
  金庸的武俠小說最不濟也能成為讀者的零食。他在一系列長篇巨制中,描繪了常人無法抵達的虛擬的江湖--那是個實行另一套規則和符碼的世界。它不是現實主義式的對自然的摹寫,而是對幻想的組合、編碼,是幻想的符碼化。對於幻想,金氏採取了米蘭﹒昆德拉對付“存在”的伎倆:“給它一個詞,捉住他。”【56】學成絕世功夫的俠客(金氏的讀者或許早已將之轉變成自己)自由自在,天王老子的帳也不用買。“欲寄江湖客,提攜日月長”。誠如樑羽生《雲海玉弓緣》的金世遺所說:“我平生獨來獨往,快意思仇,縱橫海內、決不受人挾制”。該俠客實際上道出了金庸所有俠客的心聲,也道出了金庸迷魂湯享用者的心聲。【57】令狐沖仗劍揮洒江湖,狂飲爛醉,把好端端的尼姑庵徑直當作了酒坊(《笑傲江湖》),這是何等酣暢淋漓的自由大暴光!塵世生活中,即使李白這天縱的自由化分子,也不過驚叫一聲:“生不願封萬戶侯,但願一識韓荊州!”明顯拖了個宋江的尾巴。果然,他被招安了。
  在龐大的現實生活中,人存在於時間的某一刻,空間的某一點,並不斷如海德格爾所言的那樣“沉淪”,轉眼就有被淹沒的危險。同樣具有龐大創造力的人類精神,倒也產生了超越時空局限的偉大需求。說“美是自由的象征”和說“幻想是自由的象征”是一回事--最起碼讀者寧願相信美就是幻想,並不顧那麼多專家學人對美的定義。這真是人拿人性沒法子的事。
  渴求自由,並不僅僅是渴求被救助;渴求自我實現,渴求心理上與自由天性的同一,並不僅僅是渴求安全需要,這美夢恐怕永遠不會在地球上成真。但並不妨礙讀者用金氏小說的幻想方式擺脫時空的局限,以求心理上的滿足。《七劍十三俠》開宗明義:“這般劍客俠士,來去無定,出沒無常。”讀者於是跟隨令狐沖,楊過、周伯通、韋小寶、段譽……出遊了,如筆記小說《郭倫觀燈》中打抱不平的道人向郭倫所說:“吾乃劍客,非世人也”。讀者在欣賞金庸小說時,或許早已將自己置入了瀟瀟江湖:他們在幻想的江湖上只身仗劍、浪跡天涯,一忽兒秦樓夢好,在“落魄江湖載洒行,楚腰纖細掌中輕”中體驗到放縱,一忽兒大漠孤煙,在“落日照大旗,馬鳴風瀟瀟”裡看見了爛熟的快意。更有那飄然來去,獨掌正義,“吾乃劍俠,非世人也”的理想的自由、自由的理想。金聖嘆如有幸活到現在,或許會在自己的文章中再加一條“不亦快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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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李漁《風箏誤》下場詩。
【44】參閱A﹒C﹒丹圖《薩特》(中譯本),工人出版社,1986年,第10頁。
【45】轉引自凱特琳娜﹒克拉克《米哈伊爾﹒巴赫金》,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2年,第72頁。
【46】紀曉嵐《閱微草堂筆記﹒觀弈棋道人自題》。
【47】慢亭過客《〈西遊記〉題詞》。
【48】李漁《閑情偶記﹒詞曲部》。
【49】羅伯特﹒舒文斯(Robert Scholes),Structural Fabulation,Notre Dame :University of Notre Dame Press , p5.
【50】羅伯特﹒舒文斯(Robert Scholes),Structural Fabulation,Notre Dame :University of Notre Dame Press , p5.
【51】阿諾德﹒豪澤爾《通俗文學研究》(中譯本),北京大學出版社,1988年,第36頁。
【52】《茅盾論創作》,上海文藝出版社,1980年,第23頁。
【53】惲樹玨《<武俠叢談>序》,上海書店,1989年影印本。
【54】這是李澤厚先生在一次對話中表達過的觀點。參見《李澤厚十年集﹒批判哲學的批判》,安徽文藝出版社,1994年,第517-519頁。
【55】錢鐘書《寫在人生邊上﹒窗》。
【56】米蘭﹒昆德拉《小說的藝術》(中譯本),三聯書店,1994年,第18頁。
【57】這裡所說的“自由”僅僅是指仗劍之人在隸屬於一門一派後有限的自由揮洒,還遠沒有獨行俠那樣的自由。盡管如此,仍對讀者的自由夢想有效。真正對獨行俠風貌進行極力描寫的,首推古龍的部份作品。金庸的全部小說中最缺少的就是獨行俠形像。這和中國文化的基本精神相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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