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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志涟 顾翦红好不容易三十
那年顾翦红好不容易三十,身穿灰蓝蝴蝶亮缎袄裙,外裹大红滚水蓝金花披风,头
梳盘云高髻,斜插青玉点凤簪,立在园中静看一双小虎女在婢女簇拥下玩耍。是该
在书房识字了。背诵的功课漏得太多了。请来的夫子曲著腰在她耳边提醒著。烦。
顾翦红两道弯月细眉朝心一抽,视线离了虎娃娃缠上那株梨花大树,又随著花瓣在
晴冷的空中翩飞几匝,最后落回在裙袄阵里捉迷藏的虎娃子。夫子弱声了。顾翦红
心里暗笑。

顾翦红心里暗笑,祖宗说的话忒没道理。要那么想像自己都不见得有本事呢,我还
天生这般诡谲。秋水顾氏第十七代女,降甲辰大暑卯时,三星交错混玄移位,南方
水涨北方日烈,大凶之子,毁门破家亡人,当于满月前沈于西南泽中,以绝顾氏大
患。顾妈妈穆珊珊初嫁入顾家的头一个月,陪嫁而来的奶妈周就从顾家的老仆那儿
听说了这个预言。奶妈周细细一算发现穆珊珊将是顾氏第十七代的母亲,而明年又
恰为甲辰,心中又惊又急又痛,赶紧告诉珊珊。珊珊听了脸色一青,细手按著小腹
口中喃喃完了完了不断。难道一点救都没了吗?不过,穆珊珊究竟是大侠穆亢龙的
女儿,非.比.寻.常,她迅速冷静估量状况,难怪丈夫顾斓如此殷勤问孕,原来
是等著杀我孩子!穆珊珊气得发抖,你顾氏家运干我何事,要拿我孩子做牺牲,
作·梦!她和奶妈周商量,决定先把那晦气的顾氏祖上明训偷来看看。三天后奶妈
周使尽风骚探得结果,原来是一张羊皮纸书压在顾氏祠堂第一世祖顾颩的牌位之
下。那顾颩是以算命起家,一生透过阴阳眼论断人世吉凶,准到不近人情;羊皮纸
上的预言是顾颩的最后一算,算自个儿的后代。据祖谱上记载,九十六年纪的顾颩
写完后,说了一句:贪得好报应。之后,就去做鬼了。这句话让顾氏子孙纳闷了五
百年,早年有几代就照著字面解,恣意掠财,还把这五个字弄成匾高挂堂上;然
而,有了金山银山,秋水顾氏家声也臭了。到了第十一祖顾杰终于摘下老匾,降下
高利,做些人性经营。传到今日,顾家在天下声势颇大,可惜又正又邪,家族个性
变化莫测;谁教他们祖上是个阴阳家呢?穆珊珊银牙一咬,眼神一肃,那股冷劲让
丈夫顾斓吓了一跳。顾斓是在一年前往穆家送礼时,不小心瞟到珊珊如白云瑞雪的
身影,从此疯狂恋上珊珊。那年他同父亲顾鹘出门,居然被人算计陷入贼阵,性命
危急时,穆亢龙刚好经过顺便出手救出他们父子。顾斓送礼回家禀告母亲,恨不得
立刻把珊珊娶到家中睡在身边。他的母亲低头不语,左手不断转弄著右手中指上的
玉戒指,然后抬起头来跟顾斓说起祖宗的预言。说完后,她眼看儿子把房中最贵重
的三只白玉花瓶砸得粉碎,心中悲凉想著:那死老头子算得真够准!难道一点转圜
余地都没了吗?顾斓一脸绝望地问。他母亲对他说:你不妨先娶一个把这一劫给渡
了 ,再娶穆家小姐。不行,顾斓说,那我不害了更多的人?顾母哀伤地瞧著痛苦
的儿子,顾家经过几百年人世沈沦终于滤出一付真正的好心肠,可怜再好也不会有
好报了。顾母勉强说出另一对策:只要能不在甲辰大暑那一大晦日生下孩子,那么
谶语不就破解了?顾斓大喜,赶在癸卯年夏至前就把珊珊迎进家门,心想若能在头
一个月使珊珊怀上孩子不就能化险为夷了?大礼那日,顾家上上下下百余口人屏息
旁观,看那仙子般的穆珊珊被慢慢搀进他们顾家的大秘密,她将是顾氏等了五百年
的妖孽之母,顾祖颩的话要靠她来验证,不,也可能是否定。总之,是她,穆珊
珊,将和五百年前的神算顾颩进行超时空的生死对决。可是,顾颩那笔拙劣的字实
在让人难以相信预言的严厉。羊皮书沈甸甸地摊在手里,穆珊珊定了定神,望著桌
案上的一对白瓷茶盏,厚润的釉泽大概是顾家在她眼中最后一件温柔的东西了。第
一件温柔印象呢,则是婆婆的玉戒玩弄,节奏里的阴柔彻底震憾了她阳刚光明的家
教,引诱出潜藏在她身体里的女人味,使她不知不觉在原本阳春沈静的举止中安插
入一两个小动作;这时,她又练习起用左手食指触摸弧形玉耳坠,今天她头略往右
倾,让玉坠贴上腮,想借它的冰凉镇一镇她烦燥的心。她婚后多出的模样,看在顾
斓的眼里是无限又无比的妩媚。他现在不只是想近看他的珊珊,更喜欢暗暗、远远
地观察她。近的时候,他研究她的细节;肌理的纹路,血脉的震动,发丝的弹性,
没有她的鼻息在耳畔规律的出没,他他他真的没法安心。而远的时候,像现在隔著
镂空雕花门,他疑看著抚弄玉耳坠的透明珊珊,心疼得都快落下泪来。再看一眼
吧。每一眼都像最后一眼一样珍惜地望著。预言的阴影,使得顾斓觉得珊珊虚幻,
彷佛她随时都会淡入消失让他永远也见不著。

顾家能旺到顾斓一辈早已不可思议。所以以后发生的事,真的不能怪珊珊,更不能
算到顾翦红的命上。顾颩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狂妄阴险半文明,好像是非伦偷
生出来的孽种,阴错阳差活了下来。他发了以后,与所有狂妄阴险半文明的暴发者
一样,开始凭空发明各种手段来控制他们的所有,而他最看重的财产便是从他源起
的顾氏家族。单单家规顾颩就立下一百四十二条,几个同样变态的后人增加到二百
零五条。再加上历代注释以及执行记录,成了厚厚十大册,巍巍供在祠堂之上。后
来珊珊把十大册家规全烧了。之前,她曾花了十天十夜仔细翻过一遍;顾颩有灵必
定笑死了,终于有人把他的规矩当成传统来看!珊珊读完,混身战栗,奶妈周问:
冷了?珊珊点头,说:升火。她要亲眼见证顾颩的变态化成灰烬。当最后一页宣纸
墨字在火焰中迅速歪曲收缩时,一丝青烟顺著一个风字偏旁袅袅冒出直直朝珊珊扑
来,奶妈周感觉不祥,立刻甩袖颩风,打乱了青烟吹向,却仍然防不了一道不挠烟
纹蜿蜒通过上下左右阻挠气流稳稳来到珊珊面前,趁著她深深呼吸的时候,进入了
她的身体。

珊珊往后常梦见自己在一间冰冷的屋子,没有门,没有窗,往下看,地面竟如深
渊,深渊之底是暗红流动,变化无穷,诱惑她纵身进入;她直觉,跌上去时,一定
舒适温柔香味扑鼻。可是她却困在这层铁灰冷淡的空间。地面像是凝固的一面剔透
水,她想踏空都找不到空,然后她回头,看到顾斓站在身后。他知道她要什么。他
褪去衣服,贴向地,用温暖的裸身融化透明面,珊珊每次醒来都要细细回味踏上顾
斓的柔软感觉,梦境中他身体不朽的结实美丽,总让渐渐松弛的珊珊感叹万分,似
乎一直要到她生命终止无法再养这场梦境时,她才松了心防,承认,后悔,在当时
未能好好回应顾斓的深情,在身体还是活生生热情地缠著她时,仔细地以指尖补足
她往后梦境中令她惋惜的残缺,光明的她太笃定顾家的阴邪,她怎么可能相信近乎
疯狂失智的顾斓,紧紧抱著她和刚出生的翦红娃娃,不是想趁她软化一刻,变成在
房外窃听、窥视、私语的庞大顾颩分裂后代的执行杀手,她因此再一次把顾斓狠狠
踩下,踩入溶化破裂的琉璃面,锋利的刀刃划开了只想贴在她心房的顾斓,血,滚
热溅出,把地面染成一片暗红,顾斓眼神里的复杂痛苦,在瓦解的玻璃面上反覆折
视,珊珊不解也不愿解,她冷静地增加力道,把顾斓踩入地面之下,她一心要破
局,要到她笃信的温柔地带,而顾斓的身体是她的桥梁,桥梁浸入了地面,忽然翻
了个身,面朝上,破裂的地面复合,他在玻璃面的另一边,依旧多情凝视著珊珊,
光洁的身体,衬著流动的深红,无限诱人,无限遥远,无限冰凉。

如果我能控制梦境,她常想,我要梦在哪里终止?心,暗暗叹气。我知道,我知
道,在青烟袭来之时、在惊动顾家百年秘密之前、在对他的好奇将要好转的刹那,
就该放下,放下,眼睛一转,溜向一边,稍稍,稍稍,对阴暗有些同情,对自己天
生厌恶的游移、不明、闪烁、晦暗、可能或不可能、是或不是,一切的多重相似,
都多一丝忍耐,就像,她能如此包容顾翦红,她亲生的女儿,除了形貌,像她;灵
魂,一定是五百年前的最精采重现,连顾斓,如果还活在身边,也会不寒而栗。珊
珊把身上的裘袄再拉严了点。婆婆拥著顾斓,珊珊提著剑,奶妈周抱著红娃;婆婆
带著玉戒的手紧紧按著儿子伤口,珊珊提剑的手稳稳地护著女儿,奶妈周圆滚手指
堵著红孩小嘴;让她们快走!是谁说的?血从顾斓的胸口,从珊珊产后病体,流
出;婆婆抬起头,看著珊珊,两道剑光把珊珊的自信不疑剖成三段,你好狠!是她
说的?我狠?她后来问奶妈周,奶妈周回想起那夜珊珊周身腾腾的杀气有如插入水
中的赤热锻铁,不寒而栗,好·不狠。她每次都这么回答,每天二十次,直到七年
后她去世才止。七年之后,珊珊相同的问题,只剩下自己的记忆能够回答她。怎么
可能狠,是他们要杀我们。她一遍又一遍地告诉红娃娃,直到有一天,红娃变大
了,出现了自己的婀娜体态了,妖,天生地妖,不再依向她,不再须要她,不再仰
望她,回道:有我就没秋水顾氏,预言不灵。珊珊心全冷了。你忘了,我告诉你
的,那年一连下了五个月的大雨,我们在水中逃了五个月的命,只有你是全乾的。
娘家圆周五十里之境,都布满顾家杀手,家,他们不动,他们就要我和你。你忘
了,我为了保全你,十年来断不了杀戒,直到秋水顾家垮了,没了。翦红把视线从
千百梨花上收起,掠过芭蕉、滇茶、窗花、粉墙、桌、椅、珊珊的手、蓝花锻、红
薄唇、悬胆鼻、到黑白分明闪动不已的眼睛,定住,说:还有我姓顾!珊珊听了,
呕心呕肝地咳了起来,肺叶像是被铁捶打,一口气,撑破胸一样要出来,珊珊咳得
眼泪满腮,精疲力竭,她拼命忍住,盘起身,闭上眼,狠狠吸了一口空气,压进血
脉逼著周巡,等回到咽喉,她慢慢松开气口,一缕青烟缓缓从她口中液出,笼向冷
眼观察的顾翦红,她,以为听到风声,却发现是几重几重的低沈男声,同她说同她
说,许多许多许多的故事。珊珊睁开眼,再看到女儿时,在她闪烁的黑眸子里见到
了顾颩又顾斓,活生生的灵魂,勾起她赶尽杀绝的所有男人印象。记忆,破碎。再
严的管教都洗不去女儿天生的劣胚子,她,已不再是自己的了;珊珊的梦境从那夜
开始。

顾翦红三十那年,穆珊珊去世。这天她站在花园,想起母亲一生坚不可摧,毁去夫
家,毁去娘家,凭著智巧,立下自己家业,肃杀严厉,变成无人敢议论的女豪强,
正如,五百年前的顾彪。冷空气里,她感觉著体内血液的脉动,珊珊的、顾颩的,
两股最强的生命力,从心室冲出在全身湍流。她把视线从两只虎娃身上移开,看穿
厅堂,看穿门墙。她想,她要再多生几个女孩,将来好好挑选男种,把血脉大大洒
出;留在一家一姓,太不保险了。老祖宗,她暗笑问顾颩,这不就是你的心思?
<责编:马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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