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一份暗中的祈祷,
便多一份公开的力量。
--考门夫人《荒漠甘泉》
--你,我的读者,不瞒你说,他们认为我已经忘掉了许多事情,自从我怀着解脱的轻松走进这玉器一样洁净的林中病房,自从梁医生大声地对我家人担保,我绝对没有自杀的倾向,自从经院似的宁静和各种奇怪的冲动使我来不及去啐唾什么。不,至少我还记得梁医生在我的上司,家人闭嘴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权威的口吻如浑厚的钟声把我敲得昏沉欲睡。
“他病了……真的……你们别为自己的选择感到内疚!”
这是否就意味我有忘掉什么的权利?忘掉胸中有过的激情,对人世所负的责任?这些权利不过表明了除非你真的精神有毛病,才会把自己也置于这不害怕孤独的一群。我永世不能忘记的过去,真的像一个病灶在慢慢起作用?我相信这是梁医生的一孔之见,即便他是这座省立精神病院的知名专家,也无法彻底弄清我精神的真实倾向。他说,你必须信赖我!于是我便迁就了那些无聊得令人厌烦的治疗,电流非常之重,几乎把我的神经连根拔起。有一刹那,我甚至看见了他的戴着近视眼镜的头顶上,倒扣着一顶玫瑰花冠。他那副样子比平时凝视我们的刻板神态,至少要可爱十倍。关于他和他的眼镜,早已成了我们这个病区的笑柄。基于那些未发作的病人也能认识的一个常识,他的视力越来越差,可镜片却未见一圈靶环。据说各种又轻又薄的镜片,是通过一位女人之手,源源不断送到他鼻梁上的。我们只知那位女人姓崔,是吴良材眼镜店的业务员,每逢推出镜片新款,需要知名人士试戴时,她打来的电话便成了梁夫人的一块心病。整个事情的不便处在于,梁夫人谙熟他看见年轻女人时惯有的色迷迷的神态,目光仿佛要竭力穿过挤满玉体的澡堂的蒙蒙汽雾……
他开玩笑常常是真心,看不出这点的人肯定是真病人,说句公道话,他借说话来发泄自己欲望的方式实属拙劣,这种把戏我一目了然,并怀着某种脆弱的世故试图原谅他,忍受从他嘴里发出的,一声声金丝鸟似的放肆的叫唤。他不明白正是他的堕落,导致了我对某种情感的吝惜心态。现在被他这样叫唤的是4号病床,那位漂亮、娇小、白皙的苏州女病人,我不知道对这位病人来说,这是否算得上宠幸?谁知道以后这宠幸又会降临到谁的头上?不管他是哪项国际医学奖的候选人,在我眼里他已经是声名狼籍的人。他对病人的不回避态度,使我有缘一窥他的那些不体面的秘密。与他一起分管病区的赵医生的纵容态度,使我察觉到他们之间的非同寻常的关系。那位正值更年期的女医生体态魁梧,真令我为他的心脏病担心,谁知道他何时会一命呜呼,但可以肯定他会死在某个女人的怀抱里,当然不一定是他夫人的怀抱。他的盛气凌人从没吓倒过我,因为我知道他的神彩飞扬中隐藏的那些馊事。在某种程度上,我才是他的精神病医生。他的肩上只因为虚荣背负过十字架,被他揶揄过的女人他也要设法勾引。他的苦恼不是没有神来惩罚他,而是被他惩罚过的病人竟安然无觉。为了塞满空得像打水竹篮的脑袋,他使上了各种猜疑,是的,这个病区的病历满纸猜疑!一个人可以靠猜疑生活得这么幸福、富有,妻妾成群,这倒是一件难以理喻的事情!他看着我,或我看着他,都如惊鸿一瞥!
现在我放弃了刚进来时的想法,与他身上那些符合世俗逻辑的感念相反,我发现了周围疯子身上的可贵激情,各种歇斯底里的声音包含了世间罕见的真切,那样的炙烈我只曾短暂地拥有过,别人认为几分钟就能办妥,可以了无痕迹从精神上摆脱的事,他们却必须以激情相赠。在这个熠熠生辉的真实的世界,我想到了有两类激情只具有形式上的不同,记忆中的爱情,以及弥漫在病房空中的歇斯底里……梁医生大概作梦也不会想到,把两者捏合在一起的作崇人正是他自己,既然他认定我是一个疯子(我为这样的判断感到好笑),我便要向他绘声绘色地描述那个纯净的爱之念,一旦他把目光投向它,就等于投向了疯子的真实世界。我希望他的身上有被世人称之为愚蠢的伤感、良知,只要他认识到他向别人投下的是阴影,不是想当然的恩惠,他的灵魂便被神光顾了,他就会意识到对任何病人的电击、心理恐吓,是多么值得忏悔的医学成就!
在长满栀子花的窗前,我为胸中涌动的这个念头激动不已,感到窗外的整个世界疾风一样向我吹来,我的嗓子有了发出各种声音的强烈愿望,伤感的、神秘的、男人的、女人的声音不愿疏漏的各种细节,如果不是腰酸手麻,我乐于把它们全写出来--你,我的读者,如果愿意,也可以把这称之为小说或写作吧!
我忘了具体的日期,只记得那是一个刮着阴湿寒风的暮冬,天比任何时候都疲沓,像捂在城市上空的一个黄锅盖,被明河西边舌头一样上卷的霜雾,献媚般地舔了又舔。我略显兴奋又紧张地,在窗前踱来踱去,体内贯穿着一股冷热交替的情绪。岳母带着她特有的神情,从客厅走进卧室,用尽量轻松的语气,说了句城南谚语,“早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说完自己哈哈乐了,笑声回荡在卧室、客厅,似要把已经绷紧的心,一把拧松下来!
我把询问班车的电话撂下时,看了看机票上的时间--晚上七点--情绪终于稳定了。这表明,孤注一掷的决定已经作出,我将把这条性命托付给这条谚语保管了。我手轻弹着窗玻璃,又依依不舍地踱了几步,打开窗,把头伸得尽量远离窗棂,眼睛对着天空深处探视一番,像对谚语的最后一次验证。
余下的三小时,我为行装百费周折。需要携带的物品实在少得可怜,剔须刀、毛巾、杯子足够应付来往两天的差事。当我把它们扔进一个塑料袋里,它们宛如掉进了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岳母见状,一边说不行不行,一边忙着把从壁橱里找出的三个皮革旅行包摆在我的面前。这使眼前的景象更滑稽了,好象三颗小绿豆边上又添了三枚大鹅蛋。我忍不住前仰后合地,笑出了几滴眼泪。这回轮到我忙不迭地说不行不行了。摆着手,把旅行包拎到远离塑料袋的犄角,以免这件事被岳母轻易地促成。
“拎着一只大空包出差太滑稽了。”我敛住笑,努力让岳母把这事当真。
“就这点东西?你不会是去单位上班吧?!”这种说法有它的特别之处,谁知道呢,“单位”是不是“情人”的隐晦的说法?这份敏感立刻干扰了我,脸上不如刚才自然了。
“是的,我不知道还有什么东西可带的?”
“真想好看,就用废报纸把包塞满吧!”
可能她真这么干过,认为这是个绝妙的主意,可她的话还没说完,我嘴里衔着的那根牙签就直直地喷出了窗外……
“好了,好了,我有主意了……”我尽量使语气平缓,让岳母从陷得很深的思绪里一点点退出来。我静静地注视着书架隔板,上面摆着一只羊毛钱包,正反两面织着条纹状的西藏图案,表面落了厚厚一层灰。它在书架一角寂静地躺了多年,几乎被人遗忘了。直到现在,才像一位出入繁华街市的喇嘛,引起了我的注意。它里里外外共有五层(这是第一遍打开时的印象),奇怪的是,合拢后再打开,我发现里面变成了七层。我决定再试一次--合拢,打开。--天哪,它变成了九层!我用手指往钱包里探摸,仿佛四下寻找它的心脏。接着更奇妙的事发生了。我的神志变得恍惚,手指有如攀爬一个通天的台阶,似乎永远也够不到夹层尽头。越往里动作越缓慢,手指被莫明的力量抵砺着,到后来它几乎停滞在夹层中间。合上钱包后,我才马上恢复常态。
它的规律很明显,每打开一次,夹层增加两层,据此可以推算我打开它之前,已经有人将它打开过两遍。我隐约觉察到它背后某个民间奇人的隐秘意图。为了证实这一点,我把两枚硬币分别插入第一、第二夹层,就像前面经历过的,把硬币放入第二夹层时,又花了许多时间。从夹层中取拿硬币时和刚才一样,第一层几乎毫不费力,第二层则颇费周折。可以想象,如果把钱放在最里边的夹层,情况会是怎样的?即便你能把钞票以有限的时间存放,也必须以无限的耐心取拿,如果哪次你没有足够的时间或耐心,可别指望下次更轻松,代价只会越来越大,因为你已经落入一个十分恼人的诱惑中……末了我终于面露微笑地把它合上,觉得它很适合这趟差事。
现在,买包成了盘踞在心中的一件像模像样的事情。
这包不同于其它的包,是专为了这趟差事买的。包必须小到不难看的极限,不致使一位男人看上去有丝毫女人气。这方面,我受的教育算不上全面,但也偏颇得不离谱。如果一位女人对你说,她爱你的女性气质,眼睛深处浸着男人没有的忧伤,难免是想在你的脸上,找到她没有的美。男人和女人之间,存在着奇特的倍数关系。母亲在儿子身上发现了美,哪怕少得难以察觉,她也自觉是得益于她的遗传,千百份的美只传下去了一份,是母亲的骄傲,更是遗憾。妻子乐于在英俊丈夫的脸上找到自己容貌的蛛丝马迹,哪怕模棱两可,她也笃信夫妻容貌相象的传言,因为她宁愿从丈夫的脸上欣喜地看到自己的未来。她们深深懂得在同性身上实现类似企图的危险。一旦发现和自己相象的女人,她的第一反应是愤怒,把这视作对自己的冒犯,恨不能让对方把原属于她的东西,一泡屎拉出来。不幸的是,许多男人被这娘娘腔的论调打动了,于是在自己的身躯(这点是无法改变的)之外,装束或用品上,寻找自己的女性情结。
我的母亲曾以自我欣赏的眼光,看了我许多年。她不能原谅我的离去,那一切不是声音或信件可以替代的,她必须时时刻刻看到我的这张脸。这张脸可以证明她的存在,是她对自己唠唠叨叨不厌其烦的证明。她仿佛看得见某种源自她的美,在代代子孙脸上的应和,他们回溯这种美时脸上的虔诚反光。这种自恋似的崇拜,是她那铺天盖地怨言的缘起,也是我的妻子害怕见到婆婆的原因。她害怕见到和自己相象的女人,何况还是一个老女人。问题出在她们各自觉得必须和我相象,无法察觉是我导致了她们之间的怨恨。妻子给我买的那些清秀雅美的衣服,一直遭到母亲的鄙视。我知道妻子这么做,实在是在打扮她自己。知道了问题的这些症结,我便从言行、装束到用品,时刻警惕种种女人气。这个方式虽无特别之处,但对解决婆媳矛盾也许是有益的。尽管女人之间的战争因你而起,但你不可能被它言语激越的外形所打动,在这样的婚姻中,是非之见真的成了一道屏障,那些拉你的手也在盲目地推你,直至你坠落到更深的孤独……
大市场的大小皮革店里,弥漫着一股熏人的气味。刚开始我逛店的方式有点滑稽,手捏着鼻子,眼珠旋涡似的滴溜转。几分钟下来,我开始习惯甚至可说喜欢上了那种气味,我努力嗅出了那里面的某种芳香。老板见我神态自若,不像刚才我捏鼻子时那样殷勤了,他把注意力转移到刚进门的顾客身上。他的作业方式有如一个流水线,通过察言观色,不断用声音稳住顾客。他不时用叉子把某人相中的包取下来,任凭恨不能在上面发现污迹、豁口的顾客们享受似的捏揉着。除了结实程度,我不得不佩服皮包商们翻新花样的能力。这里有好几种包都符合我的要求。临到选包了,老板又变得殷勤起来。他把手向空中一划,我的头跟着仰起来,以为头顶上方还有哪个更合适的,结果是他为了用宣誓的语调向我作出质量和价格的保证。“好了,好了,质量我会自己把关的,说说价钱吧。”我一边用眼睛逼视着他,装出能看透他心思的样子,一边琢磨他以前的可能职业,如果某天我自己也不得不来卖这些皮货,是否也难免这些滑稽的举动?大概是老板报价的荒谬激起了我的愤怒,感觉被当白痴耍了,便决意要一层层地剥去他的伪善。
我开始诈他说,我是转了一串店过来的,这个价太离谱了。他有些心虚地朝我迈一步,“……那你说多少呢?”语气不如刚才决断了。“我心里很清楚,只有你报的价低于别的店,我才会买的。”我站在那里,木然地等他的反应。他的眼眸表明他正走在一根钢索上,不时让人觉察到心虚的晃动。“一百二十,你看怎么样?”这个价简直是对刚才那个价的嘲弄,我不得不佩服他刚才谎报时的镇定。站在那里,我尽量对那个包不屑一顾,让他感觉我随时有冲出店的可能。“好吧,再降三十。”他像一颗被震松了的螺帽。几位在这里流连的顾客,也大义凛然地加入我这一边,他们无非想通过这个包,探明价格的虚实。他们的有力助阵,使老板脸上渗出了细汗,在冷光照射下,如骤生了满脸鱼鳞。“再降二十,真的是最后一次让价了。”他几乎是在恳求我。手帕被送上脸颊时,不能准确到位的举动,让我觉察到他心里的阵阵隐痛。兴许是被身后这个阵容驱使着,我没能马上摆脱掉对抗情绪,倒是,装着有点兴趣的样子,伸手摸了摸皮面。“就六十,多一块我也不要!”我感到自己说话的样子,与法官宣读判决书的时刻无异。
他想了想,嘴唇如生电的锡箔,合拢后又叭地张开了,话却像果核死死卡在了嗓子眼。周围帮腔的人没容他多想,嗓音利齿似的努力把这片宁静撕碎。“好吧,好吧。”他没了前面发誓的狠劲儿,耗尽了元气似的一屁股瘫坐下去。他被货架前的轮椅载着,向后滑出一尺多远,他用脚刹住后,将攥出了一把汗的皮包向我递过来。包上的汗渍擦亮了部分皮面,上面散发着那个男人的体温,给人他的肉体突然贴近的感觉,我不由地毛孔阵阵发紧。他把钱揣得满口袋都是,掏出来一团一团,热呼呼,好像刚出笼的包子。为了不致再次感到不自在,我把刚抽出的一张百元钞票又塞回钱包(放在第一层),并坚决表示不要他找零。那个编织着西藏特有图案的钱包被打开时,须臾间他的眼神变了。我向钱包瞥了一眼,里面的夹层数已经达到了十三。“这钱包没见过……真的没见过。”他的嘴唇嗫嚅着,双手敬畏神灵一般,低低停在它的下方,手心朝上,宛如一个即兴忏悔的仪式。“别人送的……”我害怕他真的会把钱包抹上一层汗渍,迅速掏遍口袋,用碎钱凑足了六十元。刚才助阵的几人,立刻把我拨向一边,擒贼一般上前围住了他。兴许他已抵达这天中最虚弱的时刻,口舌之战把他逼入了化境,紧接着一种偏僻之美把他埋葬了,他无暇自顾,只剩下了埋葬中的那种安详。而这几个顾客,继续张扬那种无知无识的大勇,嗓音汽笛般地尖叫,把刚刚掬起的一团神圣给践踏了。
本来我是靠舷窗坐的,登机牌上明明白白这么标着,我进机舱按号索座时,位置偏偏给人占了。两个男女嘻嘻哈哈坐在那里,用手臂箍紧对方,像各自抛出的一根套在对方脖子上的绞索,不明白那个女人的座位是我的。也许他们沉浸已久的情绪里有某种真诚吧,或者我感到了恍若隔世的生疏、新奇,还可能我心底的一个印象被触发了,它以闪电的迅疾驰遍我的周身,脸上和双手留着它燃烧的余烬。后来我走到另一边,动作轻柔,生怕惊吓了他们。与他们相对的那一边,有许多紧靠舷窗的座位空着,我挑了一个朝前看不到机翼的地方坐下来。
这是国内航线上少见的短程小飞机,是原苏联的机型,已经老旧不堪,但售票小姐从不这么说,至少登机前,她不会让你觉得这是一架让人担心的小飞机。
涌进座舱的人不停在叫冤,大声说着上当受骗的话,从我身边犹犹豫豫、心凉半截地走过。“波音737?”“妈的,撑死顶个波音飞机的厕所。”我想笑,却始终笑不出来。看来售票小姐对每个人都这么许诺过,这样的诺言,现在使在坐的各位无限羞愧,彼此唯一能做的,就是装着看不见对方的表情。我不得不开始和他们考虑航行中的同一个问题,那些暴露在起落架上的管线,像一位不谙女红的单身汉缝被子的走线,让人产生翩翩暇想。这架飞机的可靠性受到众人质疑,它的起降和飞行的平稳性让人想也不敢去想了。我把安全带拴牢后,后悔选择了这趟航班,也后悔没有坐在能看见机翼的位置,不然我会以一位安全员无与伦比的责任心,监视它的发动机,机翼以及起落架,哪怕一颗铆钉的松动也逃不出我的眼睛。现在唯一能聊以自慰的,只剩下了那条谚语,我差点双手合十,祈祷飞机上方的那片云层之上,是万里无云的天空……
我不敢乘坐飞机,是由来已久的。只有她谙知,但从不把它说出来,从不附和,使之有获得任何生命的可能。它,仅仅是,或只是一片飘零的落叶,她静静地注视着,任凭它随风而动。关于我内心的恐惧,我一向忌讳在人面前说,除非在她的面前。她的目光有松节油一样的奇异魔力,让你心扉结死的部分缓缓打开。她这样打量着这个秘密,你能感受到她感受到的这个秘密的光泽,她仿佛是被迷住了,已经无暇自顾,手轻轻地端着杯子,微微颤抖。我知道她在等什么,每次来她都这么耐心地等着。我想她嫉恨这个秘密,因为所有的霸道都必须让位于这个霸道,而一经说出,它便死了,持有秘密的人便解脱了。它死的方式,也是她胸中的那个秘密希翼死的方式。不是一个秘密对另一个秘密的吞噬,而是一样的结束、融化,气体般的膨胀、扩散,在心灵的深井里不留下任何杂质。她有着武汉姑娘的无所畏惧,她没有被我的婚姻吓倒!
“张小璐……”我欲言又止的开场白,常常使她紧张到极点,手使劲攥着任何到手的东西,杯子、书或者衣角,硬是把红润漂亮的指甲攥得发紫、发白。开场白后面那些微不足道的事儿,一样让她吃惊、疑惑。她没有准备好接受这么轻的,她一直是在为最重的作准备,兴许她对那种压力已有所感,碰到我对日常事物的轻描淡写,她心里的那杆秤简直要飞起来了。与之相反,我还没有准备好接受那么重的,这就如同一个人生活在地球,另一个人生活在月球,把两种感受分开的不是距离,是重量。不过我们窥视对方秘密的方式是一样的,除了看只是无谓地等,比一切痛苦还揪心!
飞机到达武汉的那天是1月1号。对洋历新年,中国人一向过得比较马虎。飞机上没有新年的气氛,机场上也没有,你在空中加餐也不会觉察到任何异常,航空小姐甚至没为新年多说一句话。飞机走到半途时,她倒心血来潮地教我们使用氧气罩,指点逃生之门。我有点迷信,便不去看她,宁愿相信她是一台机器,不得不为旅客做点什么,她心里肯定是仇视旅客的。她要回济南去,她的情人在那里。一位沾沾自喜和她攀谈过的人,把这事张扬到了整个坐舱里。你看对因为爱而生出的另一种恨,我心知肚明,所以根本懒得去理睬。但某种异样随着距离的拉近,变得强烈,它像飞机下降前的机翼的震颤,由舷窗外扑面而来。飞机仿佛要降向一个巨大的生日蛋糕,下面摇曳着无数的生日烛光。这个异样之地是武汉,灯火如血液在下面周流。机翼下这个水晶般的景象中,也包含她那早已逝去的容貌。在这个城市的上空,我难以复原她的五官,并非香消玉散了,而是美的无形,和机翼下的光海有了同样的性质,一样的迷人、璀灿和震撼。她可以是一束光,隐身在下面的光中不分彼此;也可以是水,伸手可掬,无声地汇入月光下那水银似的河流。只要我这么继续盘旋着,这种美便可以是城市的任何部分,可以来自城市的任何地方。这是一个令人欣喜的征兆,对这样的盘旋,我依依不舍,仿佛时间可以被意念停住,已经不知什么是恐惧了……
翌日清晨,我起得很早,太阳还没有出来,一切都散发着白雾一样的冷光,恍恍惚惚,又热热闹闹,仿佛谁都走在一条梦境的来路上。只有小吃店里散出的一团团白热的香气,浊声浊气的方言,给了我这座城市的真实感。
我想我真的来了!
在小吃店喝豆浆时,屁股下是一条在我工作的那个省份难以见到的吱吱嘎嘎的长条凳。青光旅社的老板认识我,每次他都把十分紧张的客房房价降一档,临到结帐还怪我不肯多住几天。我知道这是湖北人特有的对惜别的表达方式,于是就打趣道:“我回头就来!”并不把他的话当真。只要每次提前打来电话,他一定会把客房留住。一定是202房间。里面有一个漂亮的枝形吊灯,不管是不是老板吹嘘的,可以接待部长什么的,它确实是这个旅社最好的房间。它的朝向尤其迷人,在一个伸出去的半圆形的小阳台上,能直接看到整条巷子。这里的老店陈设虽旧,却别有情趣,巷子里的人更懂得怎样利用它。在一些店面三楼的外墙上,由褪色瓷片拼成的店名仍清晰可辨,和民国月历牌一样散发着迷人的情调。我窗户对面那爿店的店名是:浙江昌隆和记永和支店。我想我喜欢上了这里的历史,尽管对它还一无所知。可能我竭力辨认、猜测的一切,不是作为现实的哪怕细微的历史征兆存在的缘故。就像时间无声地侵蚀着她的历史,当我回首往事,已不知哪儿是真实,哪儿是臆想,我根本不管那些异样之感的来向。
我问她,为什么送我一个钱包?
“一个好朋友从西藏带回的。”
“好朋友?”
我把它视作一个不祥的象征。学生们在校园内涌动的声音像把那一天要抬走似的。那是最后告别的一天,许多送行李的汽车径直开进了宿舍区。喜欢走捷径的人疾跑进平房走廊的脚步声似乎成了她的回答。淡黄的阳光穿过树隙,如油彩飞溅过矮小的窗帘,撒在她修长的腿和黑色薄绸短裙上。她坐在沙发里,头和胸顽强地挺出来,其它部分则无奈地瘫陷下去,像刚才那句话投下的一道阴影,神情像在黑暗中辨认多年不见的远房亲戚。我把她手中的照片一把夺下,又问了一遍。喏,我用杯子磕了一下桌面。兴许我是她眼前的一层窗玻璃,她的眼里飘着另一幅更动人的画面,最终这层窗玻璃打碎了,她猛地惊醒过来。
看到我这样严肃,她反被逗乐了。仅凭她刚才的眼神,我能觉察到她的思绪扫过的是男人,还是女人。她在忘记快乐时的忧伤,时常这样牵动我。尽管她的美像光线一样流泻在房间,比墙上的梦露还耀眼,但我仍不敢设想那种美中之美。它太飘忽不定了,难于捕捉,不知道它述说的是希望,还是死亡。我只能以自己作白日梦的勇气,去揣测她的,并想到这就是生活,我们被自尊和耻辱像盛装包围着,区别仅在于合身与不合身而已。突然间她又笑着说话了,往日的天真随血液涌上了她的脸颊,似乎她不打算严阵以待。她忍不住地重复一句话:“我的票是七月九号……”她的陈述里什么也没有,可在她言笑的停顿间听这句话,又什么都有了。她关于钱包的话让我妒意如仇,不嫉妒才是男女的不幸呢!我首先想到了她的男朋友,一位满脸愁容的家伙,想到了他为爱付出的心酸的代价,虽然那时我的情况也遭糕透顶,但我被爱和亵渎的双重力量推动着,像一个不停摇晃的钟摆。所以他倒可能指望我的仁慈会成为他的救星。他爱得笨手笨脚,而我则为她的毕业如坐针毡……
我躺在旅社那盏漂亮的枝形吊灯下,百无聊奈,没有任何倦意可供编织下午的梦境,随身携带的那个钱包被我放在手上左右打量着。在我眼里,它的图案并不比旅社走廊墙壁上的水迹更富想象力,但它散发的馨香却无与伦比,种种由气息触发的联想和想象由此开始,贯穿于我后来的整个旅程,它比视觉更动人心魄。它的秘密在我固执的指头之下一层层地剥开,我惊讶里面口袋之多,这是以前从未发现的。我感到自己像凭空得了一个探索她的机会,这个念头一经产生,便有如洗心革面一样,我有了游戏般的耐心。每次翻看一个夹层生怕会疏漏掉某个更隐秘的地方,后来当我把钱包顶在指尖上旋转时(手指插入了第五夹层),相信此夹层再无秘密可言了。固然心底尚有更多的期待,但这个小小的夹层似乎已经容纳不下了。钱包转动中,我的指头分明矮了一小截,待到定眼查看时,我的心狂跳不已。指尖戳入了一只从未发现的小口袋,被缝在最深一层里面,肉眼不易发现。指头戳到底时,碰到了一个细纸卷。用指甲抠出,在掌面轻轻展开,不过小指大小,纸条中间有一排细密的小字:汉口江汉路101号20栋301室。
已经好几天了,所有毕业班的学生都在彼此寒暄、告别和流泪。每次她来,睫毛也沾着泪花,眼睛下方露出了一道月牙状的淡青的眼袋。你这样哭累不累啊?累!她一缩脖子,一脸明媚的笑。假不假?哭的时候倒挺真,一哭完就不敢去想了。我们的谈话总是这样,只要不涉及自己,都十分坦诚。她的父亲不许她留在南京,替她在武汉找好了一个待遇不错的工作。虽然她深感耻辱,但尽快自立的愿望最终压倒了一切。她问我是不是也要回老家过年,可不可以与她结伴搭同一趟班船?这个想法我心里一直是有的,只是已经习惯不说出来而已。本来这个计划被两人认可后,进行得十分顺利,她在班上帮我多弄到一张票,电话中她兴奋地告诉了我这个消息。与她嘻笑中送我的那个钱包相反,我把这视为一个吉兆。
过了不到一天,我突然接到父母的电话,一下傻眼了。电话是从南京码头打来的。两口子为这次秘密的旅行准备了多时,主要想给我一个惊喜。他们一向这样行事,只要自己感觉良好,觉得儿子也该与他们一样,这样的血缘关系是他们自豪并极力向外展示的。寂寞的小镇生活中,亲戚和邻里关系的好坏决定生活的幸福程度。但在南京你根本无需这些,这里有的是拥挤、喧嚣和各种令人鼓舞的新事物。奇怪的是人过了三十岁才学会评价这一切,之前我的情绪中除了爱就是恨,根本无从选择。起先是我母亲与小镇上的亲戚闹翻了脸,她委屈地想到只剩下我一位亲人了,她赶到南京的举动既是证明,又是寻求安慰之举。那次她在南京呆的时间很长,回去时很体面。祖父写来了一封长信,代表整个家族欢迎她重返小镇生活。听到这个消息,妻子总算松了一口气,她与我母亲几个月来的紧张关系,随之也一笔勾销了。
那次是我父亲第一次陪母亲出游。我到达码头时,外表不如他们想象得亢奋,一些心不在焉的举动引起了母亲的猜疑。她把这归咎于我多年的夫妻生活,她说对人的冷漠,是从对老婆的冷漠开始的。爱情,她晃了晃自己的脑袋,好象在用一场地震验证它。又说,有和没有真是不一样啊。
我从青光旅社出来时,已是下午三点。江汉路与我要去的新闻书店仅隔一个街区,可人流湍急得多,人们习惯贴肩而行。我看得出许多人是在街上晃悠,脸上飘荡着购买和吃的欲望。民众乐园的招牌重新被人挂了出来,据说它以前的老板是上海大世界的黄金荣。摇滚音乐像一堆爆响的轮胎,从民众乐园的大门里隆隆滚出来,这声音仿佛是专为了嘲弄它的前辈似的。旧楼的饰条依稀可辨,到处是被风侵蚀的美,厚重的沙石墙基仍像从前那样坚不可摧,但没有了从前的舞姿、音乐和菜单了。
我不能再自欺其人,自从与她人各一方,才明白自己心里要的是什么,原来彼此的等待是一种那么奇异的语言,两年、三年,我才弄清它的语法,明白从前说过的那些话。当我在江汉路上踽踽而行,我不愿再用任何一种假想的幸福替自己开脱了。我手里捏着那张薄韧的纸条,从汉口百货大楼的底层穿行而过。我在一个电话亭前面停下来,里面端坐着一位中年妇女。她一眼看出我是外地来的,便热情问我是否要打外地长途。我顺手递上那张纸条,打听那地址的方位。她笑笑说,这可难找啦,到处都拆着呢。这话让我一愣,环顾四周,发现江汉路已经到了尽头,与另一条十分气派的大道还隔着四、五百米的距离,之间是拆了半拉子的窄巷旧居,和许多新起的钢筋水泥混凝楼柱。面对这片新的和旧的废墟,一块块连盐碱地也不如的乱石场,我真不知该从哪儿下手?我扪心自问,这究竟是谁的错?
她知道我没法返乡了,船票必须退掉。她不再问我是否有另一种可能。校园的夜晚依旧热闹非凡,不时从喷泉那边传来阵阵掌声,怪异的唏嘘声。她坐在远离台灯的一片黑暗中,在暖色的暗影里一言不发。我想她的心情与我一样,被人猛一下抛离了可能的欢乐。我说,我得相信命了,有空得测一测字,看名字是否忌水。她沉默着,嘴唇在白嫩的脸上像道刚划开的鲜嫩的伤口,两边嘴角各撇着一丝淡淡的笑纹。我们好象面对的是一个共同的错误,直至最后一天才想到该去纠正它。以前说过的那些话历历在目,在黑暗中坐得越久,两人便越忘不掉了。我感慨地说,其实我们应该重新认识。她点点头。可能在这个时刻,她比我更能理解时光的易逝,在同一地方呆得过久的人难免会把生活也归于永恒。她让我把扑克牌拿出来,想认真地算一卦。她的脖子微微一扬,声音带着轻微的哭腔。她笑笑说,其实告别也是新生。和这些话比,以前的谈话从没像这样地触及过灵魂。
那天晚上没有发生什么,现在回想起来,简直是奇迹。是我的无知造就的奇迹。房间寂静又空荡,我感到孤立无援。沙发、书架和桌子仿佛是她的,与她神情中的高贵十分相称。我不过来到了她的地盘,连空气也不放过我。夜色中丝丝冷寂逼进了我的肺,灯光不过在提示,暗影中有它也不敢触摸的东西。我心里有些害怕。这寂静像冰一样裹住我,把我的语言和动作弄僵了。我不时看着挂钟,彼此说的每一句话都成了离别的标志。她变成了我的母亲、姑姑、婶婶、姐姐,唯独不是情人。她使这个房间变得深沉华贵,而不是轻松有趣──那是过去我们惯用的方式,是永远在海面浮动的泡沫,沉潜着欢乐的不拘小节。现在我们下沉得太快,太深,一下就到了海底,仿佛所有记忆参加的一个葬礼。太庄严了,我们无法从中再得到什么。
杨领是新闻书店的老板,年历界的排头老大,他疯狂起来也一定够格进这座省立精神病院。他属于愿意向他自己做的东西鞠躬求拜的人,为了千分之一的利润,他可以带头不睡觉,尽管不沾女色的号召听起来那么滑稽可笑,在飘着微微尘埃的库房,他面色铁青,喉咙沙哑,在疲惫的深夜,他的号召更加唤起了那群肩扛手提者的欲望,他们想起了从前合伙出钱找一个鸡的事,那时他们是低贱的码头搬运工,长得漂亮一点的鸡在他们面前也趾高气扬,他们不得不多花一些钱,好在分摊到每个人,还不致多到不能承受的地步,于是你可以想象得到,那个骄傲的鸡会被这群人怎样泄愤。现在他们对杨领感激涕零,挣的大把钞票提高了嫖妓的品位,他们终于进入了一对一的浪漫时期。杨领的店规不过像紧身裤衩,更加刺激了他们的欲望,在年底拿到红包奔向灯红酒绿的各式按摩房、夜总会之前,他们甚至需要这些店规或号召的不时提醒。
这是我第二次跟老倪打交道,他好象受到我的衣着的刺激,表情上显得有些力不从心。刚进这个店时,老倪在柜台后面大叫着,被一位晒得黝黑的中年妇女,在耳朵上放肆地狠拧了一把。看见我时,他装着有些头痛的样子,捂着那只通红的耳朵。他的笑富有感染力、激情,有赎救别人灵魂之效。咯咯咯的喉音给人期待已久的感觉。他的肢体动作像风一样轻灵,使人看不出他的年龄,见有远客来访总是一路飞跑,“啊,我的老弟……”我已经习惯他那融炉似的双手向我合拢过来。我相信,仅仅从说话、操持语言的方式,他就把我视为另一类人,从不关心柴米油盐价格的那类。我也自认本质上不属于有备无患者,我从不想一年以后……十年、三十年以后会怎么样?情愿随时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激情掀翻在地。“这个冬天真冷啊。”我搓着手,在里屋的沙发上刚刚坐定,码头的汽笛声又突然响起,我的思绪好像要为这声音承担什么后果似的,在它消失之后慢慢飘向了遥远之地……
不幸的小镇,雄心勃勃的省份,我敢说那是连最聪明的宪法也消除不了的遗患。只用了不到三十年,一座古镇便灰飞烟灭了,以致今天我对能逃脱类似命运的古城心怀敬佩。这年头最罕见的是官员的敏感,与聪明施政,除非谁都能厚着脸皮不去承担后果。我父母居住的黄州首先让我想到的是地狱之门,它像一名暴发户,极力掩盖自己的过去。城关早已没有城墙、卫城了,在原来是天主教堂的地方,只见一片水泥操场。整个小镇只剩下了半条已铺着柏油路的青巷,只有这半条巷里的人还操持着地道的黄州话。街上永远是滚滚向前的人流,像汇聚在一个难得的节日之中,不论街上的尘土有多高,人们总是一脸无所谓的表情。无所谓环境,色调,美,哪怕只有这飞扬的尘土象征进步。南腔北调的吆卖声不时给人以刺痛,伴随着滚石乐,车鸣,到处扩张的欲望,每个人都情不自禁拖曳着别人心底的阴影。你看着这个肮脏的,像是在奔向坟墓的城市,不会想到以前它有过的那种古雅。街上的店面之间嵌满了铁皮房,连一尺的空隙也没留下,各种眩目的反光不停地扰乱视线,噪声震耳欲聋,相形之下,人的绝望竟显得孤傲又多余。
新闻书店静得令人震惊,表面上没有商业事务需要处理,大家的目光散漫又克制,我不时从沙发上站起来,想设法弄清眼前这片寂静的意味。杨领好象独自在与这场寂静搏斗,我待了十几分钟,便察觉到他的焦虑与孤独,他在电话中的那股昂扬劲儿,好象男人高潮后的那玩意儿,眼看着力不从心了。只有在追问我的行踪时,他的思绪才可能离开周转金、花销、运费、纸价等那把大算盘上的各枚小算珠。他早已成了我们这个行业的标准,做的每一张年历,都有众多的模仿、抄袭者。他的神情严肃到会使任何一位想撒娇的女人都感到无地自容。但是,他是堕落的。所有人都把他视为暴君,自己是责无旁贷的臣民。小到端饭、擦鞋,大到出行买票、草拟合同,均有人为他承担。他对大家负的责任,似乎只是不停地想、口无遮拦地说,店里的人对那些堆积如山的想法,全无判断,反正他们为他的每一个主意点过头,心悦诚服地发出过赞叹。如此的阿谀之风除了给他短暂的快感,毫无成事之效,他的脸微露苦涩,面对铺天盖地的念头,倒像中了下人奸计一样的痛苦不堪。
那天他见到我,破天荒地对工作只字不提。他对我的上司老周的绯闻有所耳闻,他为自己活得清白自命得意。很快他把话题转向我。似乎我的经历不容他仪态万方地坐着。在慢不经心的闲聊中,我极惊讶他那种正本清源的谈话技艺。无需多时,我就被迫坦白了。我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暴君,虽然他热情洋溢,但我渐渐有了受制于他的不良感受。他对我那天的每个行踪都抱有兴趣。我没找到她,他竟然幸灾乐祸!对他那些铺天盖地的问话,我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
“一个学生,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他露出一脸揶揄的神色。
“我知道你不好意思,还是我帮你说吧,她是你妈的干女儿。”
“什么?……这不可能吧?!”
“三年前她来过我这里,你母亲派她来的。她是那种人见人爱的女孩,你母亲肯定很喜欢她。”
接下来他说到她的落落大方,迷人风姿,莞尔一笑,两腮的酒窝让人觉得烦恼、悲哀是那么微不足道。突然间我被他的话感动了,情不自禁地说,是的,她真是那样。即便是成熟的男人,也都愿意为她身败名裂。关于这点,不论谁看得清与看不清,都是一样的。他望着我,眼里露着惊讶,象是要通过我对她了解得更深一些……
黄州的一切都谈不上名门风范,倒像狂欢之后的遍地狼籍。朝天竖起的三十根高耸入云的烟囱,把小镇围得水泄不通,一座明塔可怜兮兮充当了整个工业区的中心。钱是掷到了水里。工厂就像龙钟老人松动的牙齿,第一枚脱落后,其余的就分崩离析了。没有一根烟囱再咝咝冒着呛鼻的浓烟,一连几年整个小镇都沉浸在双重哀婉的气氛中,除了越来越高涨的欲望,它真的是什么都没有了,令人垂涎的风姿一去不返。伟大的古代城堡与伟大的工业梦想,尽管它们是一对死敌,但却携手坠落了。仓促重建的文物,却几近咒语,不分彼此的赝品,没有了值得称颂的古代形象。一切都是马马虎虎的估量,一切都为时已晚。现在谁也别想睡安稳觉,失业的风潮就像瘟疫在传播。沿海城市夺走了这里本来就不多的订单,这样的颓势不知要延绵多久,残喘苟延的生活中已无所谓谁是谁非。街上游荡着大批失业者,越是自私的事越能给他们安慰。譬如听到一座工厂被哄抢的消息,惋惜之余他们只会流口水。骄傲的房地产业成了人们嘴里的一个俏皮的话题,无师自通的房地产人才比比皆是,人数紧随楼价、地价上下波动。谈到人们对财源的嗅觉,连狗也要相形见绌,有钱的罪恶感不过是一个遥远的西方式的咒语。到处是想把镇子倒买掉的人,带着巴结官员的垂涎的神情,他们买空卖空的本领如此高超,连邻县邻市对他们也三请五邀。
印象中我的父母就是那时一下老掉的,当了二十几年的工程师,突然没有需要深思熟虑的事了。他们所在的技术股经常与其他工人搭伴,在车间外的空地上除杂草,为的是让这家停产半年的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