橄   欖   樹
OliveTree
文學月刊﹒1995年創刊
1996年第4期﹒1996年4月1日出版
  


              本 期 目 錄

【本期專欄﹒台灣詩頁】  清寂蟬暝                         李俊東  走出官能症                        阿 鏡  寂寞寫真(節選)                     楊 平

【本期專欄﹒內心獨白】  詩四首                          瓦 克

【本期專欄﹒處女座】  日記插圖(外一首)                      玲  雨還吟(外一首)                     小 三  二月﹒愛人                        碧 荷  影子                           希 白

【冬天的影子】  堆滿雪的日子                       魯 鳴  影子                           樑 元  告別                           馬 蘭  雨的投影                         岑 榕

【三月的風】  古寺                           風 子  騎馬                           J H  在風中                          馬 蘭

【感覺時空】  十行                           詩 陽  洞                            樑 元  那人                           祥 子  成長的要求                        夢 冉

【詩評】  時間裡的刀片                       祥 子  “什麼”和“怎麼”                    竹 人  病人,瘋子和雅客                     魯 鳴

【河床〔散文小說副刊〕】  我們是一家                        啞姐兒 ────────────────────────────────── 【台灣詩頁】 感謝台灣詩人楊平先生的支持,使本期得以設置這一欄目。 ────────────────────────────────── 李俊東﹒清 寂 蟬 暝     月以緩緩的疊句攀升至鐘樓閣頂     夜,一組冗長的詠嘆調     滿空的星子是吟誦的韻腳     溢出唐詩兩岸的清麗詩句     在城市蟬暝的初野裡奔流成霓虹燈雨     蟬聲,單音節的無盡重復發音     一種熱季裡潛伏的燥  並發症     必須的吶喊,瘋狂和無意識     蟬,象是一只不斷被人叩敲的呼叫器     信號直響個不停     無人回叩的心事     從此凝結成夏日驚心的堅持     用蟬聲去灌溉荒蕪夜裡肥沃的寂寞     靠電力營生的夏季     適合繁殖較不耗電的夢與孤獨     我看見自己的身影     宛如一枚薄軟的時間蟬殼     在清寂的夜裡,蛻變 ■[目錄][下一欄] 阿 鏡﹒走出官能症     於快速的前進中     嘎然中止時     我必然的脫去     含墨的水分     以及     愛登上回旋階梯的魂魄     我不停前進     回頭只見一列沉重的車廂     及一條斷了的鐵軌     背我逶迤而去     而這多層的空氣之牆     阻我向前,身後的吸盤     迫我回向     牽引我的不是時間的愁     而是空間的寂寞     那如此地想脫下我的     一身不適的衣裳     又想喚我呼我     裸身還鄉     我穿過牆,入黑暗     把身體伸進我自己     穿過那深而潮濕的洞穴     找尋一條出路     但我害怕自己失足     所以,我必須假裝已經離去     然後出其不意地回來     闖進正夢去不久的     已半掩的門窗 ■[目錄][下一欄] 楊 平﹒寂 寞 寫 真(節選)         一     疲倦的光     一時時蠕動地爬過     心情邊緣     把時間剝離成 零 碎 的     看板格言     貼在牆上,對抗     那無法對抗的     虛空         二     (都市     渾然不覺地喧騰著)     雨     沿著光滑冰冷的面頰 緩緩     流下,昨夜 殘留的     落寞     (都市     渾然不覺地喧騰著)         三     這是沒有期待的歲月     風景逐漸曖昧     往事     逐漸萎縮     一首憂傷的老歌     逐漸模糊難以辨識     --竟日無事。唯     世界 正 在 遠 離……         四     曠野     一路背對落日的感受者     某種失落:     尤其是徐徐拖長,扭曲的身影     --象我在百萬年前見過的     恐龍     那真是空前壯觀的經驗:     即使孤獨,也碩大無比         五     鐘聲靜止時     全世界都睡去了      全世界都睡去時     我是黑暗裡的最後一盞燈      望著你     望著你有點寥落的肩胛     一個小時     又一個小時 ────────────────────────────────── 【本期專欄﹒內心獨白】 本期嘗試為中文電腦詩網上的詩人開辟專欄,以便 讓讀者同時對其作品有一個較多層次或者說較深刻的了解。 ────────────────────────────────── 瓦 克﹒春 天     我在黑色日歷的背頁     制定計劃     非常細節     其實     我讀不懂上面     大部分的幽默     我從沒有     遵守過生活中跟自己的約定     欺騙自己     在一個明媚的白天     其實     是種難得的忠誠     我在空盪陳舊的房間     聽你傾訴     言語空洞     其實     從電視和電話中傳來的信號     維系生活     是一種漸漸消弱的慣性     你們突然出現     你們逃離得無蹤無影     在子夜     我就出門     行走在危險暖和的街道     妄想成     他人的背景     後來     我焦急地等待著     來查電表的工人     伸出窗外     那身穿綠裙的早熟女孩     她正踩著陽光下的影子     跳動     是我的幻覺     還是我上當受騙的季節性     暈眩 ■[目錄][下一欄] 瓦 克﹒內 心 獨 白     閃動的光標       在等待著輸入     我長時間的固定       全身麻痺     這樣的夜晚讓努力       顯得費勁     此刻的存在在此刻       毫無意義     多少年前       叫做歷史     一些還要瘋狂的人       思考同樣的問題     多少年後       叫做未來     一些還要冷靜的人       面臨同樣的危機     我們       在那個時候不曾存在     我們       在那個時候早已離去     如果       我選擇苟活       你笑我沒有去死的勇氣     如果       我選擇死亡     你責怪我       懦弱地選擇一種       逃避的結局     於是空虛       是唯一的生活方式     在忽略不計的掙紮中     我學不會       把文明的標簽       夸張成輝煌的字體     然後說愛情的遊戲       會帶來撕肝裂肺的慘痛     再用痛苦       去營造一個美麗空幻的記憶      朋友你和我       都是被永恆愚弄著的暫時替身     沒有故園沒有根基       更沒有目的     在黎明到來的時候       你盡可以再去追尋     讓我請讓我       獨自在這裡靜候空寂 ■[目錄][下一欄] 瓦 克﹒今 夜 別 走     樓道裡已安靜得無聲     電視上也已是新聞重播     深深的夜       外面突然下起了小雨       那麼今夜         你就別走     昏暗的燈讓屋裡有些壓抑     你起身去把窗戶打開     順著你的背影       是窗外遠處那閃爍無人的十字路口       那麼今夜         你就別走     如果你因過去而顫抖的肩       不介意我伸過去的雙手     如果我因漂泊而疲憊的身軀       可以在你的臂彎裡悄悄逗留     如果你我一生的軌跡       只共這一個平常的夜晚       那麼今夜         你就別走     樓道裡已安靜得無聲     房間裡是你我的對視       你說         城市的夜晚有時會很不安全       那麼今夜         你就別走 ■[目錄][下一欄] 瓦 克﹒遊 戲     我在你平靜的注視下     鎖緊雙眉     生命裡的悲哀戴著面具     暫時的燈光和你的彎腰     讓我心動     從背後抱緊你的身軀     那急喘的呼吸     檢閱著我的能力     你在我從容的動作中     身體起伏     面對著黑暗     我卻心猿意馬     無處逃離     那斷續的呻吟可有真誠     那仟細的雙手     插進我的黑發     溫柔情意     而佯裝的痛苦     果真穿過房間     剛剛吹走的秋風裡     模糊的話語     說著     我們共同的契約     共同的逃避 [目錄] ────────────────────────────────── 【本期專欄﹒處女座】 ────────────────────────────────── 玲﹒日 記 插 圖     寬大的廣告牌上畫著舊事的剪影     落著雪雨     水的身體滑出指縫     封     閉了泥路     一滴滴的很重     幻覺跳著舞     隨往昔河邊的洗衣歌回     到水中     手頭的圓鐘空氣中滴滴嗒嗒     也很重     自我沒有波的眼中 ■[目錄][下一欄] 玲﹒聲 音 的 滋 味     雪飄的是一種聲音     我不出門     擰開舊的電火鍋     天上的雪煮作手邊的聲音     你夾著冷風在窗外     花費時間和聲音     與雪說起許多飄的新概念     終於我無法伸出孤獨的聲音     關上半熱的電火鍋     不出門     又關上冷風窗外的飄的概念     你還是把你自己和冷風     混為一談     說是你窗外的聲音 ■[目錄][下一欄] 小 三﹒雨 還 吟         一     惆悵雲之際     欲歸去     乍止流連虹萬裡     才思舊人難聚     仰天長嘯     噴血為涕!         二     寂寞無語     斜倚黃昏雲一縷     小含落葉紅似血     遠放秋鴿悵如許     枉凝思       去往今來多少事     空歌那       山高水闊西風曲     鶴唳不曾怨蒼天     化入茫茫煙霧裡。 ■[目錄][下一欄] 小 三﹒遠 行 前     雲邊解纜又蒼桑     驚留乍往天歸浪     恨也憂傷     愛也憂傷     冷手拂袖不思量     --不思更難忘!     意馬心猿兩茫茫     乾坤錯裡重踉蹌     哭也別樣     笑也別樣     蹄野無情更悲愴     --更悲偏狂放! ■[目錄][下一欄] 碧 荷﹒二 月﹒愛 人     二月了嗎 愛人     這裡冬季漫長     我不敢無緣地期待       春天的到來     好象 是二月了     陽光照在面頰上     變成了柔和的親吻     風不再那麼凜冽 刺骨     我要出戶外     亭亭洒洒地走在大街上     在淺灰色的風裡穿行     小心守護著我潔白的衣裙     真的是二月了     腳下的冰和殘雪不再堅硬     夜的相思化成一首幽幽的 古曲     似乎聽見愛人     春天般的心     怯問 我是你眸中的那月嗎     我多想把半個月亮的時侯     為你 永恆地留住     那是一份 如水似玉般的 寧靜     這是二月呢 愛人     它是一個 溫柔的傾訴季節     春天和夏季     是否清醇亙遠     那濃濃的酒啊     愛人 我們飲了吧     一起去那夢裡的情人坡     坡上 有如茵的芳草     坡下 是碧綠的池塘     到處洒滿了金色的陽光     和煦的微風 輕拂著你的秀發     活蹦蹦的小溪上     還隱約縈繞著我 夢中的歌 ■[目錄][下一欄] 希 白﹒影 子     你的影子     是一條     盤旋不去的     蛇     飄忽在     我的酒中     它熱烈地     吐著信子     如一段     繚繞不定的     煙     端起酒杯     我便走進了     一場無休止     的博鬥     月朗星稀的夜晚      你用舌頭     輕輕地     舔舐著我的傷口 [目錄] ────────────────────────────────── 【冬天的影子】 ────────────────────────────────── 魯 鳴﹒堆 滿 雪 的 日 子     我爬行著     讓你吃驚不言擔憂的面孔     在堆滿雪的日子裡凍裂     我挖掘路進去     在城府很深的地洞裡     擦傷我的雙臂     多愁善感不動聲色的你     使我受到強烈的一擊     咒語密集     疾風把我的血管吹落在地     布滿了已經很滑的台階和門檻     我現在才知道     結局完全出我的意料之外     當許多條路被大雪覆蓋的時候     我們只好繞路而走     這突如其來暗藏玄機的夜晚     使我們都很寒冷     請不要對我充滿敵意     大雪玉碎宮傾的舞姿     正在虛張聲勢     廢黜的美婦人在浴血中和我相遇     我離她而去     那是我的錯     我把匕首交給了你     耗盡精液的人們欲望再起     高高在上忘記上帝     而你呢,你在現代種族裡留下兒女     我沒法無動於衷     在大雪裡阻止你拔刀而起 ■[目錄][下一欄] 樑 元﹒影 子     它是我親密的伴侶     卻頻繁地離我而獨立     我癒來癒不能左右它     而且常對它存著恐懼     多少次我面臨決擇     它總在一旁嘮叨著過去     於是我的目光不再專注於     遠方未開墾的處女地     而落在屋檐下     曾經有過的     那個麻雀草窩的陰影     當愛情的熱血奔湧     將我的思想膨脹成     玫瑰色的真空氣球     昔日失戀的影子突然闖進心屋     使我鼓足的勇敢     頓時萎縮泄氣     有時,影子潛入我的夢境     我在攀登一座水晶砌成的高山     當終於爬上山頂     我看見歲月的鐘擺     正在晶瑩的顛峰     刻下一道殘酷的黑影     山開始劇烈地搖晃     我竟不知該怎樣重回現實     當我事後得知     某某主義某某真理     不過是原始圖騰重顯舊影     我如被悶棍擊中     不知該拒絕青春     還是拒絕     青春破鏡中變形的自己     我開始困惑莫名:     為什麼害怕和憂慮     總是魚貫地潛入心底     為什麼每次選擇的機會和權利     都輕而易舉地被我放棄     我下定決心擺脫影子     許多次我急促地逃走     驀然回首,卻發現它     一直跟在身後,悄無聲息     我看到這個大千世界     也生活在自己的影子裡     所行所止     形影總是不離     直到有一天     一道奇妙的光     直射我的心門     燃起一團團火炬     它照耀歷史     恆古不息     影子雖不會因此離去     但我不再受它的擺布和揶揄     當我凝視光源時     我便無暇     注意陰影     有一天我要告訴你     每一扇心門都敞開著     有一天我     能夠舒心地笑     表情裡不帶一絲陰影 ■[目錄][下一欄] 馬 蘭﹒告 別     剩下的日子是為了向你告別     當你的背影消失得無影無蹤     當你用所有的語言去襲擊愛情     許多往事重演     天空是一種符號,類似象形文字     向你告別     我溶入一個季節的謊言,我含糊其詞     我說我沒有生活過     我的四肢浸入水中 神出鬼沒     安靜些,孩子     你遙遠的耳語如一段隨波逐流的戀情     往事如煙     夕陽以令我心碎的溫柔收拾殘局     向你告別 我剩下的日子 ■[目錄][下一欄] 岑 榕﹒雨 的 投 影     這是該書寫的時候了,      一頁被雛鳥翅膀淋透的隔夜傳說。     雪色在他鄉的融化中尋覓光明,      花朵在無言無序的遺落裡發芽。     夜在過淺的杯盞裡去了會來,      天空亦會在停眸裡呈顯淡藍色。     心境被嫩綠的感性脹破,      我知道語言在風裡晶瑩地青青凋零。     也是不知道的一滴滴的問,      我如何在睡夢的耳語裡走進圈圈劇情。     春天沿著水線放慢腳步,      路返青了,在難醒的背景裡慢慢印上苔階。     在紛紛落羽的濕濕身後,      在千千柔柔張開的落花枝網前。     宛若等待灰鴿子托情於風的一切:“雨”      實是在描寫你一莖的舞蹈:早已密藏於水漣的其中。 [目錄] ────────────────────────────────── 【三月的風】 ────────────────────────────────── 風 子﹒古 寺     遠古的蓮花永恆地開著     月影滑過     依舊掠起遙遠的記憶     面容早已深深印入那塊石頭     微風吹動風鈴     傳來的依然是千百前的     寂寞之聲     沿著那條秦漢的石路     向西走是五百年     向東走又是五百年     於是,那一低頭     便成為永恆     而永恆只是那一瞬間     永恆之後便是幾千年     泉水就這樣一日一日滴下     那手指便以一種無法察覺的速度     伸向遠方     千年前的祭台焚火成了千年前的廟     而明月夜夜升起     驚飛的又是千年同樣的鳥     晨鐘敲響     僧眾照例起床,掃地,練功     早齋已畢     我身披迦裟     穆然跌坐於大廳     敲響木魚第一聲     佛樂悠悠升起     裊裊飄入天際 ■[目錄][下一欄] J H﹒騎 馬     等霧色放進山口     我才開始縱馬     如牆上     你展開國畫     霧中有馬蹄的聲響     我長鞭甩過窗外     這時遠處有     擊鼓的人     近處的你  憂然     在憑窗     但我終將又驀然記起     山霧來時     我縱馬     一嘯而躍     然後畫中     有戎裝的古人擊鼓     漸漸送遠了蹄聲 ■[目錄][下一欄] 馬 蘭﹒在 風 中     在風中,讓我寂寞地按摩風     隨後給我一段預料之中的艷遇     我不敢說我眺望他很久     不想說他的誤解我絕難感動     從記憶中復生 女人的痴情     璨爛奪目 纏繞沉船     沉船的孤獨 船沉的瘋狂     畫家的舞蹈 赤裸裸地     破窗而入 我似是而非     面對過去 想念你     所有未被你整除的日子     是等待 等待是一種便泌 [目錄] ────────────────────────────────── 【感覺時空】 ────────────────────────────────── 詩 陽﹒十 行     寫下詩歌一葉簌簌掛在枝上仰首向天       將穿心的鮮花引出西山血色的火         再以能融化太陽的淚水將其澆滅           仿佛盈然嫣紅羅裙的預告             幾笑在呼嘯一路祭著百年輪回     雪的溶化於千帆過後仍有一詩葉掛在西山       我遙望火的躍起在西風的清掃之後刺向天心         彼時的太陽已如佛卻在山後一亮即滅           又是盈然如低窪處嫣紅的亡靈             祭著百年輪回而距離是園寂後猝然致命一擊     (1996.3.14,於虎鎮) ■[目錄][下一欄] 樑 元﹒洞     洞的意象進入我的夢     夜是黑黑的     洞口是黑黑的     在昏昏的洞底     放著一張白色的床     霧氣濕濕地貼著床     寂靜神秘地環抱著床     柴禾作墊褥     平整地安放在床上     躺在床上沉思洞內洞外區別的     是我     呼吸著被給予的空氣而欲分贈的     是我     夜半風聲入窗     輕輕搖醒我     我分辨不出自己     是在窗影婆娑的房間裡     還是在月影映壁的洞裡     一只小船     靜靜地躺在沉默的大河     夜色正在被分割     洞是一種虛空     然而它包孕實在     我沿著洞的階梯拾級而下     默默無聲地     從第一識數起     一直數到阿賴耶識     千年的種子在我胸中     每天長出一尊佛陀     這時已經快要黎明     有人用粗大的十字木條     將洞口堵住     我的心直沉到洞底     幹柴頓時摩擦起火     熊熊燃燒     洞在陣痛中     用力將我推出洞口     我撞破十字木條     全身通紅地出世     驀然抬頭     太陽正在頭頂     升起一幅象征圖案     洞從黑色變成紅色 ■[目錄][下一欄] 祥 子﹒那 人     他們說那人就住在那樓上     他們說那人堪稱博學     他們說那人曾在這街上散步     在每天下午三點     他們說那人回到樓上     改變了你我的世界     這是一座小城     這是一條窄街,那是     很久以前     很久以前的世界,不容易變     從南方慕名前來,踏上     那人的台階     我提著一把紙傘     走進他的房間,尋找     一套劍譜,據說已失傳多年     但四壁早已一空,衣衫和紙屑     也已經賣了錢     只剩下一付墨鏡,架在報紙上面     他們說這就是那人     死去的那天     沿街落滿的店,掛滿了那人的臉     他們說他的容顏     已不可多見     人們從各地來觀禮     懷揣著各種語言     擠在陽傘的下面,坐井觀天     而這裡的天氣,一日三變     我從樓裡出來,手捧著     墨鏡和雨傘,仰面!     在街心施施而過,滿心感謝,如化緣     (1996.2) ■[目錄][下一欄] 夢 冉﹒成 長 的 要 求     嘴唇上鍍著些銀色的葉脈     格外地震動與虛弱     我撫摸過     面孔塗著沙土     好象虛渺地撫摸靜止的沙灘     一定是有海水不息     在不遠     成長是必要的     一棵樹在月下呼吸     因為天空藍得晶瑩     東方的手勢停止了預測     (1996.3.13) [目錄] ────────────────────────────────── 【詩評】 ──────────────────────────────────             時 間 裡 的 刀 片                ﹒祥 子﹒   抄一首於堅的代表作,也許對我們目前的一些關於詩的討論不無助益。 建雲提到我某些詩中“化動為靜”的傾向,是有一點--詩,好象是一片薄 薄的刀片,在時間裡切下。於堅近期的一些詩專長於此。 於 堅☉墜落的聲音     我聽見那個聲音的墜落 那個聲音     從某個高處落下 垂直的 我聽見它開始     以及結束在下面 在房間裡的響聲 我轉過身去     我聽出它是在我後面 我覺得它是在地板上     或者是地板和天花板之間 但那兒並沒有什麼鬆動     沒有什麼離開了位置 這在我預料之中 一切都是固定的     通過水泥 釘子 繩索 螺絲或者膠水     以及事物無法抗拒的向下 向下 被固定在地板上的桌子     向下 被固定在桌子上的書 向下 被固定在書頁上的文字     但那在時間中 在十一點二十分墜落的是什麼     那越過掛鐘和籐皮靠椅向下跌去的是什麼     它肯定也穿越了書架和書架頂上的那匹瓷馬     我肯定它是從另一層樓的房間裡下來的 我聽見它穿越各種物件     光線 地毯 水泥板 石灰 沙和燈頭 穿越木板和布     就像革命年代 秘密從一間囚房傳到另一間囚房     這兒遠離果園 遠離石頭和一切球體     現在不是雨季 也不是刮大風的春天     那是什麼墜落 在十一點二十分和二十一分這段時間     我清楚地聽到它很容易被忽略的墜落     因為沒有什麼事物受到傷害 沒有什麼事件和這聲音有關     它的墜落並沒有什麼像一塊大玻璃那樣四散開去     也沒有像一塊隕石震動周圍     那聲音 相當清晰 足以被耳朵聽到又不足被描述 形容和比畫     不足以被另一雙耳朵証實     那是什麼墜落了 這只和我有關的墜落     它停留在那兒 在我身後 在空間和時間的某個部位   當詩在時間裡這樣切下來的時候,許多在我們周圍稍縱即逝的東西,開 始呈現意義。商禽說:“讀於堅的詩,首先別企首在他的詩中找到美麗的詞 藻、摘取金句、警語,也別想尋繹出什麼象征,甚至我們也不可能聽到他的 ‘內心的獨白’。他也很少使用形容詞,至於我們常說的‘意象’,對於堅 而言,亦是大為不同的。或應該稱之為‘視象’。大多數的時候,於堅的詩 都是‘看’出來的,有點像一台攝影機,對準事物,慢慢移動,有時接近, 有時推遠,景像和焦距都控制得很準確。”   對上面這首詩洛夫評說道:“有人認為【墜落的聲音】是一首詭異的詩, 不僅意象閃耀不定,而意蘊尤難索解,對於台灣詩讀者而言,這是一種很陌 生也很新鮮的表現方式。作者在得獎感言中曾自陳其詩觀:‘我主張一種澄 明的、知性的、客觀朴素的詩歌,它不是引領我們前往某個伊甸園,而是引 領我們返回到與生俱來的那個永恆的存在之中。’作者所謂‘永恆的存在’, 依筆者的理解,那就是生命的價值。通常這種價值是上升的,但不幸癒到近 代,這種價值日益下墜,而墜落的聲音只有詩人聽到。簡言之,這首詩是透 過一些最原始的,最卑微的如水泥、釘子、繩索、螺絲、石灰、沙、木板、 布等形而下的事物,來表達詩人的形而上的思考。”張默、蕭蕭對此補充道: “(【墜落的聲音】)同時也是作者借各式各樣的聲音來暗示他對時空的錯 置,以及現代人在狹隘的水泥方塊中竄來竄去,那種無法言說的疏離和孤絕。”   在閱讀“載道”的詩的時候,我們易有一種“釋義”的傾向。我們說: 這是說什麼什麼意思,並滿足於此。當然,“載道”的詩有她的哲思--對 社會的批判、對人的關切等等,但闡述這些思索並不是這些詩的全部價值, 甚至也不是她們主要的價值。讀詩,首先是一種語言的藝術經驗。就“載道” 的詩而言,這種經驗還有引人深思的後果,如此而已。這後果因人而異,洛 夫和張默、蕭蕭的理解就有些不同。而於堅本人又會有他的創作意圖,可以 和上述理解暗合,不同,或無關。   和散文比,詩更接近音樂。如果說:一首詩的意義如此,為何不直接寫 散文呢?不是更明白?這就好象是說:樑山伯與祝英台的故事大家都知道的, 幹嗎再去作曲?這種想法假定詩人是思想的翻譯者,忽略了詩的藝術創作本 質。這種忽略在評詩時特別明顯,因為藝術的經驗在根本上是無法言傳的。 因此評詩的人只好側重講可以言傳的“詩意”。這是自己評詩時非常苦惱的 問題。再精彩的詩評,也是“言之不確”的。每“講”一句,一首“活”的 詩就“死”了一點。有如為《紅樓夢》作導言,一不小心,就會蔽大於利。 要真正欣賞一首詩,必須去讀詩,最好是讀出聲來。評畫的人可以把凡高的 畫講得天花亂墜,但那和去看凡高的原作是完全不同的經驗啊。   如果我們不能感受【墜落的聲音】的語言所展示的藝術經驗,一切的“ 釋義”都與事無補。就好像對人解說音樂,你可以說:“啊,英雄出現了。” 或者:“這裡是月光在波浪上閃爍。”但你知道,這不是“英雄”,也不是 什麼“月光”。這是一段音樂,一段有節奏的弦律。對樂聲的欣賞經驗,欣 賞其主題的發展、合弦配器等等,才是音樂的真正價值所在,至於“英雄”、 “月光”等等可言傳的理解則是後來的事情,盡管他們可以是作曲者的“意 圖”。同理,【墜落的聲音】提供的的語言藝術經驗,是不可能由散文來替 代的。【墜落的聲音】成功與否,不在於載道本身,而在於讀者是否可以從 中得到一種在生活中忽略了的或不可能得到的語言藝術經驗,至於這個經驗 給人什麼啟發則是因人而異的第二級的效果。   詩不能作思辨的哲學。同樣的道理,用詩來作畫的努力也一定是要失敗 的。這兩種詩論都是一樣的誤導--無視或忽略了詩作為語言藝術的獨特性 質。寫詩,首先必須在語言上下功夫。寫詩的沖動,可以從任何地方來,包 括哲思和繪畫。從這個意義上講,奧登說(大意):講究語言的詩人比生活 豐富的詩人要走得更遠一些。要找作詩的靈感,坐在個小房間裡一動不動也 可以有終身用之不盡的材料,因為詩的真正的來源是內在的心,不是外在的 物,所謂“不是風動,不是幡動,仁者心動”(慧能)。於堅一個聲音掉下 去也可以寫一首長詩,只不過無數例子中的一例。   但“詩意”不是“詩”,要寫詩,而不是去作曲或繪畫,就必須掌握語 言。而要寫好詩,則還要注意找到有個性的“自己的聲音”。不重視語言的 詩人,就好像不重視樂器的作曲家,不重視顏料的畫家。於堅不能說:“一 個聲音掉下去,這讓我想到什麼什麼意思”就完事,那樣他就不是一位詩人 了。於堅,因其是詩人,他不可能這樣一句就了事,因為【墜落的聲音】打 到他心裡的時候就已是詩,他自己也不一定完全理解其中的“意義”。至少 在開始寫的時候,其中的“哲理”對作者本人而言不是完全明確界定的。他 只有循著心中的語言,為讀者更為他自己展示【墜落的聲音】這一首“詩”, 這件充滿哲理的藝術品。 〔本文中於堅的詩和商禽等人的評述均摘自:《新詩三百首(1917∼ 1995)》,張默、蕭蕭編,九歌出版社。〕 ■[目錄][下一欄]            “什 麼” 和 “怎 麼”                ﹒竹 人﹒   詩評是極難的事,其難甚於寫詩。尤其由於闡釋雙重循環的存在,詩者 和評者、評者和評者之間的多義詮釋可以共存。但這不等於說評詩和寫詩之 間就如隔天涯,也不能成為注詩只可求語言肌質一體的依據。某以為,寫詩 和評詩相重的部分,在於“什麼”和“怎麼”,或者說所指和能指這兩體。 比如說讀於堅這首詩,不可能不先去問“什麼是墜落的聲音、什麼在墜落?” 之後的展開,才看個人的語言功力,比方說要竹寫,大概就“咕咚一聲”四 個字:(藝術的本質,可能就在於採自並超越日常經驗的一種提升。洛夫、 商禽、張默和蕭簫等評,各有側重,但都涵蓋了“什麼”和“怎麼”兩問, 竹自己比較同意洛夫的評論。祥子認為這裡是對“被忽略的經驗”揭示,誠 是,但竹覺得這樣評來所指是否大虛若空?因為我想一般而言,讀者是不會 把所指停在這“被忽略的經驗”上這一層面就叫停的,這“被忽略”,這被 “經驗和經驗著”的,總要和什麼掛個鉤才入了味。和什麼相掛,才是各自 闡釋的自由,比如說洛夫指為“人生價值”,張本家說是個人在現世中的窘 狀,都可。不是讀了,感覺了,而是讀“過”去了。竹以為,唯有如此,一 首“隔”的詩才能最終不隔。   詩不是思辨的哲學,這話竹在狹義上同意。康德那一代是把“什麼”和 “怎麼”都歸了“理”和“知”。從波德萊爾始,至少到存在主義一代,則 追求所謂詩化哲學,勉力將兩個范疇逐漸向詩性和人性還原。就所指而言, 就不再是“理性如何可能”,而是“人的此在何在”的問題,就能指而言, 也是花招多多,什麼詩意的棲居就為一例。所以,竹在廣義上不同意,一部 分是出自哲學仍應是萬宗之王的陋習,一部分是基於當代哲學的命題和方式 都已經遠離笛卡爾的冰冷的理性年代的事實。就我們在這裡所討論的問題而 言,竹以為詩的言說和所指應是詩本身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而言說和所指既 在,則即便有純感性純語言的寫詩和讀詩,也很難有不夾雜一絲理性的解詩 和評論。詩和其他視覺藝術如攝影、繪畫之間的異同,應是很有可嚼之處。   所指之下,才有對語言的各自把握,是“打擊人心”,還是“迂回而進”, 各家有各家的風採,但總以所運用的語言和所指相恰為宜?不必說如同國畫 的山水和印象派的風景各有各的味道一樣,同樣的問題還有不同的解法,語 言又如何跳得出“百花齊放”的圈套?如果只注重語言的肌質,如同畫畫只 求筆觸,配曲只聽鄰音的對比,也許並不便傳達所需的效果。蓋因詩是語言 的藝術,讀者心中總懸著“什麼”之一問。 ■[目錄][下一欄]           病 人, 瘋 子 和 雅 客                ﹒魯 鳴﹒   詩是一種思維。我傾向這個觀點。   寫了不少的詩,自己真正非常喜歡的很少。但寫詩給了我快樂,使我發 現另一種不同於自己平時的思維方式,並且可以進行所謂的“高於生活”的 “創造”。有趣。   把詩的作用夸大,是文學圈子裡的事。詩僅僅是詩人們認識這個世界的 一種工具,給詩人們帶來快感。僅此而已。這個工具不被大多數世人所認同。 詩人是一群呻吟的病人,是瘋子和雅客。   詩人易病。當我們用語言本身的力量或構造來看待我們自己的時候,我 們發現自己和整個世界原來已經病入膏肓。我們那麼容易傷害別人,或被別 人傷害。語言,也就成了大刀。我們那麼急於表達,急於讚美。語言,成了 糖衣炮彈。語言被人制造來操縱人,而且已經操縱電腦世界從而進一步地佔 有這個宇宙。詩人們為此更加努力地玩耍語言,絞盡腦汁。思維的客體似乎 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語言本身奇特,出人意料之外。是的,在語言成為這樣 “廉價”的日常用品的今天,語言的巧妙應用,以慣例的詞組合成不尋常的 語句,效果無疑是驚奇的吸引人的。但是,生活的常識告訴我們,不尋常的 極致就是瘋子。   當詩人把這種不尋常的極致帶到平常的與人交往中,等於把世界當作了 精神病院。難怪有人要逃出這個精神病院,是可以理解的。   當然,沒有這麼嚇人。詩的美學意義可能就是它的不尋常的極致。敢做 瘋子,並在瘋人院裡逍遙自在,就已經夠令痴男痴女拜倒其下了。愛情在繆 斯中誕生,已是老掉牙的故事了,可是魅力千年不減。於是乎詩人又有了雅 客的身份,令詩人迷信自己,過分自戀而易忽略平常人。詩人可能因此而扭 曲其思維方式,在語言學和技巧成為目的的染缸裡,本末倒置。   還能說什麼呢?既是詩人,又何必擔心是個病人,瘋子和雅客。 [目錄] ────────────────────────────────── 【河床〔散文小說副刊〕】 ──────────────────────────────────              我 們 是 一 家                ﹒啞姐兒﹒   小時候,我問過媽媽我是否見過他。媽媽說,你哪裡見過他。長大了一 點兒,又問媽媽我是否見過他。媽媽還是說,你哪裡見過他。再長大一點兒, 有了自信,就不問媽媽了。我知道我見過他,要不,他怎麼老是在我的心中?   他那天穿的是一件黑棉襖,肯定是件黑棉襖。只記得顏色,記不得其它 了。或許那棉襖除了顏色,也別無其它。他那臉很長、很黑,長得一直落進 了黑棉襖的領,黑得和黑棉襖連成了一片。他那雙眼一只大,一只小。大的 那只很大,小的那只很小。他好象故意用力把大的那只睜大,把小的那只瞇 小。他一整天都沒有笑過,我有點兒怕他。   那以後,便再沒有人提起過他,就忘記了他。   那一天,哥哥長得能夠到媽媽的五鬥櫥最上面的那個抽屜了。我站在他 旁邊,等他幫我取出夾在媽媽工作証裡的糧票來。學校的紅小兵排長在門外 等著要。哥哥踮著腳,拉開抽屜,在裡面翻了幾下,就不動了。他眼睛死盯 著手裡的什麼東西。   我說:“沒有麼?我知道糧票總是放在那兒的。”   哥哥說:“有。不急。”   可我還是急了。   “什麼呀?給我看看!”   哥哥朝我扭過頭來,兩只手不肯從抽屜裡拿出來,腳繼續踮著。   “能保密嗎?”   “能的。”   哥哥的腳根落了地。他轉過身來,給我看他手裡打開的媽媽的工作証。 上面除了媽媽的姓名、年齡、職業、籍貫,還寫著:“家庭出身:地主”。   我忽然明白,媽媽為什麼從來不提起他了。我也忽然懂得,我們也不該 提起他了。他成了我和哥哥孩提時保守得最嚴的一個秘密。   他很固執。他不肯退去。他藏在我心中,不時地提醒我說,你見過我, 你是知道我的。   十三歲起,我就一個人住在北京了。媽媽的五表姐是我家在北京唯一的 親戚。我們叫她北京的五姨。沒有什麼原因一定要叫她北京的五姨,只是叫 慣了。一到逢年過節,媽媽就在信裡叮囑,要我到北京的五姨那裡去。我不 喜歡去,去別人家加重自己孤苦伶仃、寄人籬下的感覺,盡管是媽媽的五表 姐家。可有一次,北京的五姨說起了他,我就願意去了。是他催我去的。   北京的五姨愛吸煙,說出的話比吸進的煙少。我常得用我的想象補充她 的敘述。五姨的敘述加我的想象就等於他了。   淮河邊上有一個窮地方,叫長淮衛。長淮衛多少年來只有他們趙家發了 財。那財是從他爺爺的雜貨舖子發起來的。舖子裡賣的不過是些鄉下人過活 計離不了的東西,象鍋啦、壺啦、釘啦、錘啦、漿糊啦、火柴啦什麼的。只 是,在他爺爺那年月,長淮衛的人都知道,趙老公是一天到晚做在舖子裡、 吃在舖子裡、睡在舖子裡的;到後來蓋了房子買了地,也從不回家。在他爹 爹那年月,長淮衛的人又看見,每天給趙老爹往舖子裡送飯的先是他那少言 寡語的媳婦,後就是他那瘦長臉的小兒子。長淮衛的人要是哪天沒看見那媳 婦,或是小兒子,和那竹編的飯籃子,就會發個問:“雜貨舖子今天可是不 開門?”   小兒子長大時,老公、老爹的雜貨舖子已經掙到了百十畝地、幾十戶佃 農和一所大宅子了。有一天,長成了大男人的他娶了個能幹賢慧的貧家女, 先關了雜貨舖子,後住進了大宅子。他們在大宅子裡養下了三女一男,一個 女的是老大、那個男的是老三。   “大女是你媽媽,小三是你舅舅。”北京的五姨吸了一口煙。   “小二是我二姨,小四是我小姨。”我私下裡作著補充。   “他慣你那舅舅不成個樣子,什麼都隨他,一直到送他進了城裡的學堂。” 北京的五姨說完吐了一口煙。   “我以為是我媽媽進了城裡的學堂。”我疑惑了。   北京的五姨臉上露出善意而狡黠的一笑,說那是後來她鼓搗的。   那年月,女兒家不興念書、興學做針黹。可大女偏不喜針黹,在家悶閑 不過,也想著要進城裡的學堂。她對他說,她要跟五表姐在城裡的學堂作伴。 他最不喜歡她五表姐。那女孩沒個女孩的樣,才念了幾年洋學堂,去年上就 帶了個書生來閑逛盪。現在,又來拐他家大女了。他說,你五姐有人作伴哩, 別跟你爹爹撒謊。大女不從,他就把她鎖進了外院的炮樓子,原本不過是唬 唬她。炮樓子是鄉裡叫修的。鄉裡命大戶人家都修個炮樓子,叫大戶人家都 養個帶槍的,為的是有個高處守望著,土匪來了好給百姓們報個信。   他呀,空有了個炮樓子,白養了個帶槍的,土匪沒望著一個,倒跑了女 兒一個。大女自那年離了炮樓子,就再沒回過大宅子。她先跟五表姐相幫著 念了半年,後捎信回家給她媽,說實在沒錢交學費,問媽可能想個法子幫個 忙。她那出身貧寒的媽住進了大宅子也沒能有幾個錢,就想了個法子。她月 月背著他,從囤子裡偷糧,賣了換錢,托五表姐捎給她大女去。大女每次拿 了錢,眼淚汪汪的,壓不住心裡的委屈、忿恨。   “她媽也不全是偷。她爹爹硬性子,不會下個台階,睜一只眼、閉一只 眼就是了。”北京的五姨說。   是不是那樣努力睜大一只,努力閉小一只?我想。   長淮衛裡頭的人不懂長淮衛外頭的事。他不懂大女怎麼一去就不回家。 大女當了共產黨,又嫁了共產黨。他不懂共產黨,只指望小三子替他守著大 宅子。可不知怎麼的,日子過得越來越估摸不著了。共產黨給他掛了個牌子, 叫地主。共產黨問長淮衛的人,他逼死或殺死過多少人。長淮衛的人說,他 沒逼死過人,也沒殺死過人。共產黨就說,他的罪狀是修炮樓,養家丁,防 范共產黨。他不知道,他大女也是共產黨。   炮樓子沒了,拆了;大宅子沒了,分了;長淮衛的趙家沒了,大女把她 媽、小三、小二和小四逐個地從長淮衛遷了。就剩下他了。他沒殺死過長淮 衛的人,長淮衛的人也給他留了一條活路。趙家的木匠趙七教給他一份手藝。 他挑起了木匠挑子,走街串巷,給人家打個桌子、做個椅子、釘個門、修個 窗了。   一定是那個趙七教會了他用力睜大一只眼睛,同時也用力瞇小一只眼睛。 他是學得太下力了一點。他一定很感激那個趙七。他一定很感激那些給他生 意做的長淮衛的人。   “他來沒來過我家?”我終於忍不住了發問。北京的五姨或許知道。   “就一次。是大煉鋼鐵的時候。地裡不種糧食了,村裡也沒人找木匠作 活了。鄉下實在沒的吃喲!”北京的五姨忽然動了感情。   他找上門來了。來找他老婆,來找他大女,來找他的家。可那不是他的 家,是大女的家。老婆在大女家還能是個貧家女。他和老婆一起在大女家, 老婆就成了地主婆。大女和大女婿就當不得共產黨。共產黨眼裡容不進沙。 可他不知道,大女也是共產黨。他只當大女還記著炮樓子的事。他不會下個 台階。他待了一天,就回了。有人問大女的媽,那老爹他是誰。大女的媽為 大女想,說他是鄉下的遠房,來串個門。   我三歲。我那天見到他。我知道他不是鄉下的遠房。   多少年後的一天,我第一次聽到媽媽提起他。舅舅來了,媽媽哭了。媽 媽的眼淚很多很多,又一遍遍地說:“爹爹去時身邊沒有人啊!”   我想,他一定還穿著那件黑面襖。我想,他去前一定在說,記著我呀, 我們是一家。   我長大了。我有了自信。我常在心裡對他說,外祖父,我記著你,我們 是一家。 [目錄] ────────────────────────────────── 責任編輯: 魯 鳴           主  編: 詩 陽 副刊編輯: 祥 子、伊 可、詩 陽   常務編委: 祥 子、建 雲 校  對: 小 三           讀者服務: 秋之客 英文目錄: 羅福林           發  行: 本刊編輯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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