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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on 2002-06-04]
·平  民·
乌鸦, 这里真安静

  《乌鸦》(九丹着)和《这里真安静》(余秋雨着《文化苦旅》)都写了新加
坡的日本坟地。 一个作小说背境写, 一个作文化考察写, 一略一详, 一浅一深,
 都有思情理绪。

  《乌鸦》里的坟地, “一个偏僻而又奇怪的地方”。 在斑驳的小铁栏里,
“一片广阔的没有边际的草地上,密密麻麻地立着深灰色的石碑。”在石碑之间,
不断地飞着一些乌鸦,叫声狠狠, “似乎宁静的家园受到了打扰。”两个日本人
“按日本风俗以一种威严得可怕的表情向这些公墓合掌,跪拜,甚至饮泣起来。”
小兰指着那些墓碑说,“这是本世纪初日本人在占领东南亚时而战败下来的俘虏,
还有日本妓女,你看,妓女的石碑又一律朝着和自己的祖国相反的方向。”来到那
些妓女公墓旁,“刻在石碑上的中文,都是他们的名字”:“端念信女,妙签信女,
德操信女”。日本人“掏出照相机在咔嚓咔嚓地拍照”。主人公和小兰在一个叫
“幽幻信女”的墓前合了影。因为没有 “哭一哭”,没能 “拿上日他妈的日元”
 小兰抱怨,这一上午陪同 “算是白折腾了”。这些是九丹描写坟地的文字,交待
了日本人的举动和对坟地死人的肃然敬重。与后来用 “烟刺活人乳前臀后”作一个
强烈对比。 买哭卖哭和日元的联系, 更不是滋味。作者就这样不修饰地表示有这
样一个没有多少文化耻辱品位高低的人生世界,情理全抛,一切为了换身份求生存。
信不信由你,我们这些另类是这样活着的。

  套用文艺反映生活的话,小兰把四十年代的事说成“本世纪初”也没错,

  一个谋生女子,有上没下,能记点历史常识就不简单了。一个作者似乎也用不
着对所写人物和文字负责,只要这些有点象,有点符合人物的性格,象小兰说坟地
即可。这是纯写实主义的态度。一种只有比较才能评说的美丑。“大艺术家即便错,
也会错出魅力来。好像王尔德说过,在艺术中只有美丑而无所谓对错。”(引自余
秋雨《苏东坡突围》)不论作者是否是大艺术家,就以小说艺术无对错而言,不追
究她的简漏疏笔, 也应该把她的坟地转到他的坟地, 一个更多对,错得少,更多
情感漾溢的地方。

  《这里真安静》的坟地,是“很多长住新加坡的人都不知道”的神秘的地方,
 是当地一家大报的高级编辑和乡土历史学家带我去的。门面狭小, 进得里面才发
现占地不小。一个矮小的尖方碑, 刻着六个汉字: “纳骨一万余体”。 碑下埋着
一万余名侵略东南亚的皇军的骨灰。 在看那边, “一片广阔的草地上, 铺展着无
数星星点点的小石桩, 一个石桩就是一名日本女妓”。

  作者先说军人坟, “等级森严”, “少尉以上均立石碑,到了高级军衔大佐,
 则立大理石碑”, 士兵 “皆
立个人木碑”。有一座 “傲气十足” “俯瞰”属下的大墓, 埋着日本陆军元帅,
 日本南方军总司令寺内寿一。墓碑用的是柔佛(今属马来西亚)南部的血染战场的
石料,是日本战俘星夜秘密偷运来的。这一 “偷偷做成” 墓碑,如果拍一部影片,
 一定会 “紧扣人心”。 别看这个坟地冷清, “多年来,总有一些上年岁的人专
程从日本赶来”, 跪倒在碑前, “献酒上香, 然后饮泣良久”。这些是 “阴森”
 “可怖”的墓碑。

  说到妓女墓是 “可伶”, 可以同情。电影《望乡》妓女死后安葬南洋,墓碑
全都向着故乡。 在这个坟地的情景却完全相反: “300多个妓女的墓碑, 全部向着
正西, 没有一座向着北方!”这也许是不敢或不愿,不必天天思念; 她们的墓碑
连一个真名字也没有留下。石碑上刻着的都是 “戒名”, 如德操信女, 端念信女,
妙签信女,表明皈依了佛教。她们不具真名, 在作者看来是 “要隐瞒自己家族的
姓氏,不使遥远的族人因自己而招腥惹臭。”作者相信, 墓碑群所埋葬的故事,
“未必都是低下”, “更通人性”, 建议南洋文化的挖掘者, 多找找这些军人女
人的坟地。

  最后说到这里惟一的一个文人的坟, 特别“解气”, “可亲”。这是挺有名
的日本文学家二叶亭四迷。他于1909年5月葬于此地时,空旷无人, 万万没有
料到, 多少年后, 坟地是这般 “怪异的拥挤”。 如果他 “地下有灵, 他执拗
的性格会使他深深地恼怒这个环境。”作者的散文擅长抑扬先后,褒贬同步,以偏
概全和浓缩古今。这篇表现扬文贬军,最后把一个文人的坟和一堆军人女人墓作了
寓言式的抽象概括:军人, 女人, 文人的 “三相结构”, “简直是个历史的浓缩
体。”文章说到日语日本公司在新加坡的 “特殊”地位与华语华人家族的生存矛盾,
 用一家庭小事来表现文化冲突:“女儿牙牙学语吐出来的第一句话不是华语, 不是
方言, 也不是英语, 而竞然是日语。”作者以其特有的情绪化笔墨, 借母亲之口,
 “大声吼道: 我不能眼看着自己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 成为一个是华人又不像
华人的怪物!”结尾劝日本朋友 “真的, 你们应该去看看”坟地, 因为“我们刚
去看过。”

  读者读这篇散文,是会随作者情绪的行云流水而波澜起伏的。 坟被作者分了
“可怖” “可伶” “可亲”的感情思考, 浓缩着古今前后的历史文化。宁静的坟
场被作者怒吼起来。 这种太浓的情感,通过母亲对女儿的吼声来抒发,没人会再想
到这个母亲对一个刚刚牙牙学语女儿的神经是否正常, 更不用说女儿说得象不象是
日语;作者兴笔所至之时,劝起日本人去看坟, 不知是否忘记了自己最喜欢的文学
家苏东坡有看庐山的警句,他们看坟不会和我们作者有同一文化的热度和本性, 不
用说, 没人会想到这个冷清的坟, 总有人专程从日本赶来, “按日本风俗以一种
威严得可怕的表情向这些公墓合掌,跪拜,甚至饮泣起来”, 连乌鸦都 “叫声狠
狠的, 显得极度的烦燥不安, 似乎宁静的家园受到了打扰。”

  论坟地,《这里真安静》确实比《乌鸦》多了许多文化细节和情感。 《乌鸦》
的描写没有超出《这里真安静》的范围,连石碑的几个中文名都一模样,除了把笼
统的“鸟鸣”写成具体的 “乌鸦”声外。 这如果算作是《乌鸦》作者在坟地里的
惟一发现, 那么,《这里真安静》作者疏忽也不过是这一笔罢了。《这里真安静》
不能算历史, 作者也没有把它当作历史写, 读者面对作者把自己 “想不清楚的问
题交给散文”, 感受那时而贬时而褒时而冷时而热的情绪,不应该落实到实处。空
谷足音, 有鸣可共, 管它 “乌鸦” “鸟鸣”。

  我也曾经在澳洲的一片坟地徘徊过, 那是为了一个过去时代的华人历史。一个
老华侨在坟地上讲了他认识听说的一个个人的故事。他最大的感慨是, 中国人的坟
不如日本人的。 在1900年期间, 中国人和日本人都来澳洲谋生。 一个是政府
管理的生民,一个是政府不理的流民。 1904年,当澳洲政府拒绝亚洲包括日本
人入境, 马上就遭到日本政府的强烈抗议, 乃至要修改条文, 以不得罪日本人为
前提。 而当时清政府说说而已,有音象无声那样地安静。那是一个国弱无外交的年
代。生不同, 死便贱。一个在澳洲死去的日本人, 可以得到政府的抚恤金。中国
人不但没有,还要冒生死危险走出来。 比较生死不同,海外中国人最知道什么是无
能政府。一个革命的希望, 曾打动他们光复祖国的心, 没想到结果又是那样的令
人失望。这个情结一直裹在老一代华人身上, 直到地下。老华侨说, 在一个叫布
鲁姆(BROOME)的地方,日本和中国坟紧挨着,成两片不同的景观,一片是打点收
拾过的, 一片是荒芜乱碑废墟,一片是有名有姓的, 一片是残编断简。你去看看,
就知道了。我知道, 这是一个旅游胜地,有这两片历史,送旧迎新,年复一年。
 

  不知这个老华侨的感慨能给《这里真安静》添加点什么历史文化气氛。面对触
目惊心的 “上下有序, 排列整齐”的日本坟,可伶的是我们自己还是异国? 内疚
的是我们还是他人? 可怖的是心灰如焚还是死后期待?余秋雨先生在《废墟》一文,
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大明智的选择: “废墟的留存, 是现代人文明的象征。” “让
古代留几个脚印在现代, 让现代心平气和地逼视着古代。废墟不值得羞愧,废墟不
必要遮盖,我们太善长遮盖。”不知这个老华侨是否能从 “还历史以真实, 还生
命以过程”的废墟文化中得到心灵的慰籍和命运不平的解脱? 不知地下有知的死魂
灵又是如何看人间废墟文化的?

  在佩斯(PERTH)的华人公墓, 我看到一个高耸的全身玉石雕像, 也看到几片
断裂的碑石,还有无碑的坟土堆, 一个无序的远近高低不同的坟场, 尽管每一块
坟地都是政府规格划一没有大小的。就在这有限的均等的地方,愈加显示了不同家
族的贵贱高低,一种难以言说的心理不平衡。一般说来, 中国人对死持 “比较冷
静,从容, 超脱,淡漠的态度”,总是 “表现出一种 ?超越的努力?”。 这和
“重精神而轻生死”的观念有关。(赵远帆着《死亡的艺术表现》,群言出版社,
1993)也许是家族的精神观念,使死者的墓碑尽条件地庞大永久,使吊唁的讣告尽
可能空谷回音,海外华族有优势的便在华报上用正版全版位置来表现,使因特网改
成可以用作与太空永垂不朽的家族纪念碑。这里完全是一种个体家族意识的张扬,
 一种要翻身作主人的努力, 一种以死求生的精神渴望。 为什么废墟坟地会有如此
具大的生命力的瞬间闪光, 不怕少纵则逝?

  早在百多年前,碰到一起的中西方人, 思考彼此不同的民族观。西洋人不理解,
清皇无能,不问海外国民的生死, 为什么海外人还是那么忠于自己的皇帝,甘做一
个大清的顺臣顺民? 清朝派出考察海外的官员也奇怪,为什么税收重于大清皇朝几
十倍的夷蛮人,不计较,竞是如此一心爱国? 这是两个文明的不约而同? 抑或是
殊途同归? 也许一句文化万能就能解决这中西不同的悬案? 余秋雨先生在《一个
王朝的背影》(《山居笔记》)里,引用陈寅恪的说法, 确实把王国维死于一种文
化给说清楚道明白了,可是这篇充满情绪化的文化救国说,怎么也不能让我对特别
有学问的皇帝有任何感情的震动。在文化苦旅过程中,中华民族从来不缺少文化,
不缺少精英,地杰人灵,思想深邃,远见卓识,可偏偏就是少有能上能下任期有限
这样一些随时而进身体力行的常识,和保证与时进化的公平竞争体制。没有这个,
我们不是盼望有学问重学问的好皇帝,便是愿望文化人格心态正常,又能期待些什
么呢?  “康熙连同他的园林”真是 “败在一个没有读过什么书”的 “女人手里”?
 慈禧太后地下有灵, 会不会说, 乌鸦,别打扰,这里真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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