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作者】
橄欖樹文學月刊◎ 二零零一年五月刊
編輯:巫昂

﹒西勒﹒
關於杭州女人


  “小家碧玉”這個詞,當初簡直就是專門為杭州女人造的。
  要把以地域劃分的一群人用幾個簡單的特征概括出來,實在是很冒險。好在杭州的好多事情都可以到西湖上去找源頭,譬如女人,我們可以說,你看西湖只有5.6平方公裡,遠看多像一個精致的小盆景呀!這裡不會有煙波浩渺,不會有大浪淘沙,不會有怒濤拍岸,可是四季儀態不同,畫舫遊船不斷,雖然沒有讓人眼目心胸激盪的壯觀景象,波光雲影變幻出的風景卻也足以讓你懶洋洋地一陣陶醉。所以杭州的女人也像一件精致的擺設,不會讓你大喜,不會讓你大悲,也很難讓人心頭留下刻骨銘心的東西,但自有她可愛的地方。

享受生活的杭州女人

  羅素曾經說過:中國人喜歡享樂,歐美人喜歡征服。而杭州人肯定稱得上是中國人裡的中國人。他們生活在富足的江南魚米之鄉,背靠一個風情萬種的西湖,這裡既非兵家必爭之地,也不是幾省通衢的交通要道,商業和工業都不算特別發達,倒是服務業有很長的歷史,所以一個個都養成了安逸的習慣,春時踏青夏看花,秋尋桂子冬賞雪,一年四季賞心樂事不斷。如果我們把眼光投向一個個具體的家庭,那麼還可以說杭州女人是杭州人裡的“中國人”,因為99%以上的杭州男人在家裡都是任勞任怨、勤勞能幹,杭州女人的日子怎麼能不快活如神仙呢?
  我認識一個普通的杭州家庭,爸爸和媽媽都是大型國企的職工,兩個兒子中專畢業不久,一個做廚師,一個在醫院裡的藥房工作。他們住的不算寬敞,陽台連同旁邊的公用地塊都被他們圈成了餐廳。那時我還在讀書,很喜歡去他們家,因為女主人性格恢諧開朗,3個男人臉上笑容常掛,烹調技術更是一個比一個出神入化。晚餐是一家人最熱鬧的時候,一般的場景是女主人邀我們入座,兩個兒子在廚房裡忙進忙出、洗洗燒燒。男主人擺上一圈碗筷,端出一個小壇子放在女主人面前,壇子裡用白酒浸著杭州人極愛吃的“醉雞”;女主人熟練地夾出幾塊放進大家碗裡,一邊吃一邊聊;男主人不時詢問醉雞口味如何,沒說上幾句話,馬上再去拿一盤“桂花糖藕”什麼的添上。一會兒熱菜上桌,“西湖醋魚”、“東坡肉”和“西芹百合”幾道杭菜都燒得極好,黃鱔、甲魚一類價格不菲的東西也時常可見。飯桌上的中心依舊是女主人,一會兒夸老公對她好,一會兒夸兒子能幹,3個大男人聽得嘿嘿一笑,一臉滿足。飯後照例是女主人拉著我們看電視聊天,3個大男人熱火朝天地涮碗洗盤去了。後來,這家人的大兒子找了個女朋友,因為從小嬌生慣養,頗為任性,但全家人都表現得特別寬容,女主人還經常為媳婦辯護:女孩子只要心好就行了,嬌氣一點沒關系,將來總會懂事的。
  在杭州,這樣的情況並不少見,許多杭州男同事請我這個單身漢到家裡吃飯,總是一進家門就直奔廚房,讓妻子陪客人說話。不管這些同事在單位裡有這樣那樣的缺點,在廚房和飯廳裡的那種細心和勤快都讓人感動。所以有時我想,杭州女人喜歡享受的習慣,也是杭州男人寵出來的。然而在我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時,又經常有正宗杭州男人“教育”我:千萬別找那種“土生土長”的杭州女人做老婆,她們就像澳門逸園賽狗場裡的歐洲純種賽狗,雖然名貴但太難侍候(賽狗要住空調房要吃專門的狗食,一個月生活費是普通人的十幾倍)。
  看來,對於某些杭州女人的做派,男人們也並不太滿意:比如說一些杭州女人的懶惰!當我問在杭的外地人對杭州女人的看法時,“懶”幾乎是一種公認的缺點,而我的一位杭州同事回憶起她的女朋友時,除了“不怎麼會幹家務”外,就再也想不出有什麼其它特點了。一些杭州女人似乎並不忌諱說自己懶,她們總是驕傲地向旁人宣稱自己對廚房裡的事一無所知,家裡的裝修一點也沒操過心,孩子都是婆婆帶大的(其實裡面有不少夸大的成份,在家裡她可能每天都做家務)。因為似這種靈山秀水養出來的聰慧美麗的女孩子,從小就注定要過高級的生活,要享受生活的樂趣,要成為老公值得炫耀的一個尤物,要變成客廳裡體面的擺設。不會幹家務說明她找了一個能幹的老公,過著體面的生活,絕對是一件讓別人羨慕的事,所以大多數杭州女人的獨立性不強,喜歡把“我們老公”、“我們兒子”之類的話掛在嘴邊。對於這一點,一位在杭工作了幾年的外地女孩形容得特別精辟:杭州女人把老公掛在嘴上,卻不掛在心上──因為看著老公為家務忙得團團轉,她也不會“憐香惜玉”地上去幫一把。
  因為生活中需要發愁的事不多,杭州女人從早到晚都熱衷於各種“花頭”、“節目”和“搞搞兒”。杭州城裡城外吃喝玩樂的盛事又特別多,光說吃,杭州城裡已經有4000多家飯店,還在一家接一家地開,而且一家比一家豪華氣派,都號稱餐飲業的“航空母艦”;但生意照例是不用愁的,那種幾千人觥籌交錯燈火通明還不停翻桌子的排場讓許多外地人看得目瞪口呆。其實並不是杭州人特別有錢,而是杭州人在享受方面都特別想得通。此外在遍布杭城的大小酒吧、茶館和舞廳,每晚都聚集著大批的杭州美女,從花季少女到半老徐娘,手裡拿著手機,打扮時髦大膽。自己掏錢娛樂的白領階層佔了不少,可是許多還有學生或是已經下崗,口袋裡沒錢但又迷戀這種生活,於是在娛樂場所裡結識幾個“款爺”,陪喝陪跳找個埋單的人成了常事,晚上說不定還可以蹭上一頓夜宵。久而久之產生了不少社會問題,像少女逃學,丈夫到舞廳門口求老婆回家的事常常可以看到。
  在杭州還有一種傳統的享受:到西湖邊喝茶。最佳的季節是春天桃花綻放和秋天桂花飄香的時候,平湖秋月、湖畔居、植物園和滿隴桂雨等都是喝茶賞花的勝地。那真是令人驚嘆的景觀,全杭州城的佳麗好象都跑到了西湖邊,人語衣香水光山色融化在一片溫暖的陽光中,人們圍著一張張露天的小桌子,聞著花香,喝著龍井茶,磕著瓜子,玩“三扣一”的撲克牌,還不時有花瓣落在這些千嬌百媚的杭州女人身上,疑為仙境。
  傳統的享受如期進行,新奇的享受更不能錯過。哪裡開了一家意大利時裝店,哪裡又冒出一個主題公園,哪裡的超市是會員制,還有哪家小飯店的本雞最正宗,這些新鮮的信息都逃不過杭州女人的眼睛,而且馬上就會成群結隊的去光顧──俗稱“杭兒風”。所以在杭州開店的訣竅之一是弄一些新奇時髦的概念,前期不遺余力地鼓吹,一旦好趕時髦的杭州女人經不住撩撥回家要老公一起去“看看啥花頭”,再一傳十十傳百,以致終於合力而成一股“杭兒風”,這開頭的生意肯定挺火爆──“杭兒風”刮起來的時候,平時精明的杭州人都顯得有點笨了,會乖乖地把大把大把的鈔票交出來。
  杭州女人好享受,別的好處沒有,至少在刺激消費擴大內需方面算是為國家做了一些貢獻吧!

潔身自好的杭州女人

  杭州女人有句口頭禪:“介發靨的!”,翻譯過來就是:“多好玩啊!”、“真可笑啊!”的意思。生氣的時候,杭州女人會狠狠地扔出一句:介發靨的!表示讚賞的時候,杭州女人同樣會輕飄飄地來上一句:介發靨的!你看,在她最怒不可遏時說出的話也是沒有明確態度的,這是一種多麼潔身自好的處世哲學。
  我有幸和十幾位杭州女性在一個辦公室裡共事了幾年,始終只是點頭之交。雖然辦公室裡各色人等參差不齊,有老實厚道的,有真率自然的,有猥瑣庸碌的,也有野心勃勃的,但從這些杭州女人嘴裡既聽不見對某人的讚揚,也聽不見對某人的批評──雖然她們常常熱衷於紮堆聊天或逛街。杭州女人可能會對某一種現象或某一群人的存在發發牢騷,但絕不會輕易地去指責一個具體的人,尤其是身邊的人;相對來說,讓杭州女人讚揚別人比批評別人要難得多,這可能源自她們內心的孤芳自賞。不管她們內心怎麼想,杭州女人表面的待人接物和禮節禮貌都做得非常到位、滴水不漏,漂漂亮亮的客氣話,體體面面的打扮相,而且多數是以一種江南女子特有的柔情似水的方式進行著,讓你實在挑不出毛病。因為大家都很聰明,大家都潔身自好,大家都禮尚往來,所以杭州女人很容易紮成堆,再說聊來聊去話題總是你的衣服我的口紅你的兒子我的老公,不可能有太大的別扭,永遠是一團和氣。只是一些性格更為豪放直露的外地女子不太為杭州女人容忍,但這種沖突也是極其隱蔽的,只有長期觀察才能發現──比如說她們去外面買衣服或吃飯的時候從來不叫某某人,就已經以一種無聲的方式表明了她們的態度。
  我覺得杭州女人的潔身自好首先表明了她們的聰明,其次又表明了她們生活條件的優越。一幅標準杭州女人的形象應該是這樣的:她未必有很高的學歷,但天資聰穎,姿色有幾分動人;她三十歲出頭,孩子正由婆婆照看,但體態依舊苗條;她有一份體面但收入未必高的工作,嫁了一個開著一間小公司的老公。因為生活條件優越,她們不用滿頭油汗地去為生計掙紮,不必張牙舞爪地把欲望寫在臉上,也不用處心積慮地算計別人的錢袋。因為聰明,她們也懂得不要攪和到各種是非裡去,才能一直過著眼前平穩安逸的生活。相對許多喜歡搬弄是非的女人,杭州女人能做到這一點應該說很難得,不會經常讓老公覺得沒面子,也不會叫周圍的人覺得討厭,所以在杭州對一個女人最好的評價,莫過於“不要是非”、“搞得靈清”。當然凡事都得辯証地看,太不要是非,太搞得靈清,可能也意味著對壞人壞事缺乏鬥爭精神,做事之前先想著“卸擔子”,換句話說,大多數杭州女人都不夠“姐們”。
  其實潔身自好的人身後,免不了會有一些自私和自大。有些杭州女人的自私已經達到了腦袋裡除了自己的小家庭就沒有別人的地步,我認識一個小有名氣的女作者,平時寫的文章非常通透靈秀,善於冷靜旁觀生活小事歸納出人生的智慧,但就是她,每次帶母親到單位洗澡時都要霸佔好幾個龍頭,不讓別人侵入“領地”;還有一個家庭條件很好的女職員,春節單位搞聯歡,她女兒抽獎抽到一條太空被,但領來後發現外面的塑料套破了,女職員竟當眾破口大罵,逼著哭成淚人的女兒去和別人換,其實這條太空被根本不值多少錢。另一些杭州女人則有著根深蒂固的自大情緒,或者說是一種“小富即安”的心態,總覺得西湖是全天下最好的風景,杭州是全天下最舒適的居所,自己過的是全天下最富足的生活。這種想法當然不很經得起推敲,尤其遇到同樣自大的上海人時;所以人們總說杭州人和上海人是天敵,上海女人說杭州女人是“鄉下人”,杭州女人說上海女人“俗氣”,誰也不服輸。這種淵源真是中國一景,我親眼見過杭州的女出租車司機在上海虹橋機場和乘客發生爭吵,周圍的人都說:“這個司機是杭州女人,肯定是她敲乘客的竹桿。”也見過杭州火車站裡賣食品的大姐堅決不肯把礦泉水賣給幾個上海人,周圍的人拍手稱讚:“對,就是不要把東西賣給上海人。”

溫情脈脈的杭州女人

  杭州女人雖然身上缺點不少,但仍不失為全中國最像女人的女人。在一些人看來,她們沒有溫州女人那種吃苦耐勞的精神,沒有上海女人那種獨立自主的精神,便她們很清楚自己只是女人,很多事都可以用女人的方式解決。為什麼許多杭州男人甘願被老婆指揮得團團轉?我想可能他們早就老婆身上十足的“女人味”傾倒了。老公在灶台前熏得天昏地暗地出來,老婆笑吟吟地夸上兩句,可能一腦袋的油煙都立刻隨抽油煙機散盡了;老公平時為了給老婆埋單沒日沒夜掙錢,但逢年過節收到老婆送的小禮物,心頭的疲勞也會馬上不見蹤影。雖說杭州盛產美女,其實只是整體水平較高而已,五官經得起嚴格丈量的並不多。但人們依舊夸獎杭州女人漂亮,她們中雖然少有大家閨秀,卻不乏小家碧玉似的玲瓏剔透,渾身上下洋溢著西湖水一樣的脈脈溫情;她們皮膚白皙、呢喃細語,她們笑態含羞、體態輕盈,有時耍一點小女孩的小脾氣,有時玩一點小女孩的小聰明,那種清新的靈氣讓旁人很難拒絕。有一些教養和地位的杭州女人做事的時候,不會擺出女強人似的咄咄逼人的架式,也很少用祥林嫂式的哭哭啼啼的方式,她總是用一種自信而柔軟的語調,微笑著和你談判,多大的沖突和利害都在一種輕描淡寫的過程中化解。那些閱歷不夠的女孩可能一時學不會這種風度,但可以用她的“謙色色”(有點嗲聲嗲氣的意思)拴住別人的心,她會用她楚楚可憐的嬌聲細語求男朋友為她辦一些小事,比如採一朵路邊的花,比如晚上11點到街上買一杯冰淇淋,必要時再給男朋友一些小小的犒勞,讓男朋友覺得辛苦卻永遠樂此不疲。
  雖然杭州女人看起來總是柔情萬種,但你很難聽到有男人夸杭州女人“溫柔”。事實上,她們只是在以一種比較聰明比較省力的方式指使別人而已,不太關心別人的痛痒。而許多上了年紀、文化層次不高的杭州女人則完全可以用“兇悍”來形容,這一類女人被杭州人稱做“煞婆兒”,既孤陋寡聞又沾沾自喜,老子天下第一,精明全都寫在臉上。這種“煞婆兒”如果在服務行業供職的話,尤其讓人吃不消,雖然她幹的只是收收門票或賣賣東西的活兒,可她心裡無時無刻不為自己衣食溫飽的小康生活感到自得,忘了自己只是服務崗位上的一員。她對待客戶的態度輕慢無禮不說,一旦覺得客戶要和她較真,馬上像一只受到刺激的豪豬拉開架式,男人罵不出口的臟話她都敢罵,聲音之高語速之快,以及那種恨不得一口把人吞下的樣子,大概在國內排個前5名是沒問題的。這種風氣據說已經開始傳染給一些年紀更輕的杭州女人,我曾碰到幾個憂心忡忡的杭州父親,互相提醒要好好管教自己的女兒,因為“杭州女人的厲害已經越來越出名了”;在一些公眾場合,確實經常可以看到維持秩序的工作人員,被如花似玉的小姑娘一陣疾風暴雨似的臟話罵得啞口無言的情景。話說回來,這種現象在很多大城市都有,不管哪個城市的女人總是有好有壞,不能一言以蔽之,這只能算是其中一個群落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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