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香村言】
橄欖樹文學月刊◎ 一九九九年六月期
欄目編輯:吳晨駿

朱也曠

新小說的早晨

--關於一代作家的個人發言

  題目中的新小說與法國的“新小說”及八十 年代的先鋒小說沒有任何關系, 與前幾年一度流行的“新狀態”“新市民”小說 沒有直接聯系,與在“後現代” 的旗幟或借口下產生的形形色色的實驗小說也有 本質區別。

  從九十年代初期開始,在小說領域裡一直在 悄悄地發生某種事情。可以肯定 的是,某種新的東西正在誕生。在朱文向一些青 年作家寄出的問卷中,第一句話 便是:一代作家的出現已不容置疑。我並不認為 ,狄金森的詩句“太陽每天都是 新的”可以籠統地用到這一代作家身上。我只是 覺得,在少數作家的部分(也許 是少數)作品中,的確出現了某種獨特的東西。 這些作品往往並不具有鮮艷的顏 色,其特點也往往是被遮蔽的,因而我並不認為 分辨它們是一件很容易的事,至 少,需要謹慎細致的工作。


◆八十年代與九十年代
  提起九十年代文學,人們很自然地會把它與 八十年代文學相比較。許多人自 覺或不自覺地把八十年代文學看成是一面鏡子, 而不管這面鏡子本身是否凹凸不 平,是否有裂紋和斑點。我並不認為由此得出的 結論一定是歪曲的或錯誤的,相 反我對其中的許多觀點深有同感,但必須指出的 是,這種方法是有致命缺陷的。

  八十年代,中國文壇是個“地理大發現”的 年代──並不是我們獨立地發現 了什麼,而是由於國門的敞開,思想的解放,我 們發現了許多別人已經發現的東 西,只需引進而已(如何引進,也還存在一個方 法問題)。這是一個激動人心的 年代,是一個既使作家激動、也使批評家激動的 年代。畢竟,在我們自己的土地 上,在由方塊鉛字排印的文學刊物上,出現了許 多幾十年來從未有過的東西,有 了我們自己的現代派或先鋒文學。但這也是一個 有些頭腦發熱的年代,作家缺乏 冷靜的思考,批評家也很少發出負反饋的聲音( 保守人士的批評不是真正的負反 饋),由於兩者的振動頻率過於接近,結果自然 是產生了不良的共振現象。國外 有人把我們的先鋒文學稱為第二次發明的自行車 ,雖然尖刻片面,卻是不無道理 的。

  在一本論述地理學思想史著作中,有這樣一 段有趣的話:
  最初,探險家們試圖把他們在異域他鄉 所見到的一切都一一加以描 述。但由於對所見到的新現象沒有概念,他 們便用類比法來描述事物, 講不認識的動物,就與已知的動物相比較。 例如,當一位十五世紀的旅 行家第一次看見長頸鹿時,他是這樣描寫的 ,“幾乎像一只鴕鳥,只是 胸部沒有羽毛,而是很細的白毛”,“它有 像馬一樣的腳,鳥一樣的腿 ”,“公羊一樣的角”。只是到了後來,探 險家們才開始用大小、粗細、 顏色,最後用抽象的類別來描述……在和陌 生的地區初次接觸以後,當 觀察者報導任何事物、特別是新奇的事物時 ,地理學家開始思考以下問 題:應該觀察什麼,如何觀察,特別是如何 把觀察的事物與直覺上的判 斷結合起來,並由此引向更明確、更高級的 認識。

  現在看來,有些當初受到讚揚的先鋒小說的 確“像一只鴕鳥”,頭上長著“ 公羊一樣的角”。本人絕對無意否定八十年代先 鋒文學的成就,而是始終認為, 八十年代是一個令人懷念的年代,在文學界改革 開放的同時,作家的創作熱情與 活力也受到了空前的激發。在那種情況下,產生 共振現象是正常的。問題並不出 在八十年代,而是出在“和陌生的地區初次接觸 以後”的九十年代,誰也不知道 我們的地理學家到底思考了什麼。被批評家“逃 亡”了的何止區區的“最近一段 時間”的小說,何止令人失望的九十年代文學。


◆從早晨到正午
  在發現新大陸的激動平息之後,我們來到了 新小說的早晨。

  風暴只能孕育於寂靜中,而不能孕育於激動 中。在喧嘩與騷動之中,最易引 起注意的往往是頭飾和羽毛,而非本質的東西。

  這是一個平淡無奇的早晨,這是一個大霧彌 漫的早晨,但在少數人的心目中, 這也是一個清新瑰麗的早晨。

  當新小說到達夏至日的正午,太陽必將懸於 天空的最高處,在中國的土地上, 必將站立一位巨人,身材高大,腳下的影子卻最 短。在兩千多年前的這樣一個正 午,一位古希臘人通過判讀最短的陰影測量出了 地球的周長。他就是被人稱為“ 地理學之父”的埃拉托色尼。

  到達這樣一個正午,需要多少時間,需要多 少代人的努力呢?目前的小說天 文學還無法回答這個問題,但可以肯定的是不存 在一條必然的道路,只有當小說 中的某種傾向得到充分的鼓勵與發展,才有可能 到達這樣一個正午。

  在新小說的面前沒有平坦之路,只有崎嶇之 路,新小說的車輛必將承受不可 避免的劇烈顛簸。許多老乘客因暈車而發生嘔吐 是一件極其正常的事。

  有人認為,五四以來的新文學不盡如人意,是 因為只有區區八十年的緣故,而 唐詩能到達頂峰,是因為它的歷史長達幾百年。 言下之意當然是只要假以時日, 就會……事情果然如此,那真是太好了,至少我 們可以有“相信未來”的盼頭, 但這種觀點卻隱含著一個重要的前提,即藝術的 發展是隨時間進化的假定,否則 論者就必須同意,中國的自行車運動員拿不了世 界冠軍,是因為騎自行車的人還 不夠多的緣故。然而人類藝術的整個發展歷史告 訴我們,進化論的觀點是大有問 題的。我認為不存在一條通向新小說的正午的必 然之路,原因也在於此。


  在新小說的早晨,危機始終是與希望共存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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