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香村言】
橄欖樹文學月刊◎ 一九九八年十一月期
欄目編輯:張耳

楊 煉

幻象空間寫作

  在意大利,幾年前,譯者、詩人鮑蘭和 魯索問我:“中國當代詩的特征是什麼?”-- 一個我們其實早該問自己的問題。

  是詩的、文學的,而不是作品詮釋的社 會或歷史的特征。因此,政治,盡管是每個 用中文寫作的詩人不得不思考的題目,但 在一首詩中,卻沒有位置。就像真誠或謊 言,不夠作為一種價值。哪個不幸淪入辭 語鱷魚之口的人,不是說謊者?當反抗,可 憐地依賴被反抗者的存在而存在,痛苦, 也在渲瀉多年之後,僵硬成一個姿勢,一 尊肉色雕像中冰冷的水泥。不,“中國當代 詩的特征”,不能在語言的構成方式之外 去尋找--詩人的種種經驗,僅僅蘊涵在詩 被寫下的方式之內,而非相反。是“它”, 殘忍地把“我”變成一個背景:暴露出我 在、或不在--沒有什麼能代替一首詩對其 自身的証實。

  那麼,怎樣是“文學的”?我曾三次改 變對自己的稱謂:一、“中國的詩人”;二、“ 中文的詩人”;三、“楊文的詩人”--在中 國:黃土,帶看它全部的死者,從我軀體中 延伸出去。偶爾掀開一角,逼近眼前的,總 是近在咫尺卻慘遭忽略的白骨。“把手伸 推土摸死亡”(《與死亡對稱》)就摸到根, 千年腐爛之後,正是一個人。活,呼吸,哭 和笑,我自己;後來,在國外,才發現無論 詩人使用什麼語言,詩,卻只有同一個主 題:觸摸辭的邊界,逾越它,又一次次承認 這企圖的失敗。於是,中文就是我命定的、 唯一的現實。我寫,方塊字的四堵高牆就 砰然合攏。我被寫進“寫”的絕境;現在, 這些詩連中文也不是。你試試用別人的中 文把它們“翻譯”一次?譯不成詩,就敢說: 沒有我,母語不可能如此呈現。對我來說, 沒有“楊文詩”的特征,就不會有“中國當 代詩的特征”。而“文學的”定義只能是“ 個人的和語言的”--俯瞰,來自深處:“大 海,鋒利得把你毀滅成現在的你”(《大海 停止之處》)。

  我在西方朗誦,總會被問到:“中國詩 常給人一種表現主義或超現實主義的味道, 是否它們在中國也流行過?”言外之意:“ 這些二、三十年代的風格,在西方早已過 時了。”稍有學識的西方讀者,都能談談李 白、杜甫;詩人或出版社,則仍是龐德的隔 代弟子;當年龐德標榜“意象”--他提倡 過的諸多“運動”之一,迄今仍是西方偷窺 者的萬能鑰匙。而中國詩人更樂此不疲: 借助於中文文字的靈活、語法的自由--而 藏拙,把“無話可說”變成“有話不說”。於 是,目前大多關於中國當代詩的討論,只 是為了証明:這些詩無須討論。它們太特 殊了,以至譯者和研究者,可以無限豐富 其內涵,從“共產黨”到“禪”無所不容。所 以,也最好擱置不計。

  我無意消解中國當代詩面臨的困境, 相反,要加深它。按我給“自覺”的定義, 甚至--“主動創造它”。具體而言,標明一 個中文詩的時間意識:詩,建立自己的語 言形式,不是為了“爭奪時間”,而是為了“ 取消時間”。我想說:撕去時間幻象!在西 方,一個詩人建立一種風格,發起一個流 派或運動,原動力是:在文學史上,創立一 個以自己語言為標志的階段。因此浪漫的-- 十九世紀;意象的--(英國)二十世紀初; 表現或超現實--二、三十年代……爭奪中, 語言、時間、自我,幾乎是同一個涵義。作 為一個詩人,是我的語言--中文--教會 我本質地拒絕時間。中國古典傳統中,一 種詩體可以延用千年。因為,“千年”在一 首詩中沒有意義,有意義的是生存,詩人 以及這首詩的語言之間的關系:外在千變 萬化之內一個不變的“三角形”。是的,不 變。無數選本中,只有風格面面相對;你讀 所有的詩,就都在挖掘“當下”人性的深度。 誰能挖掘到前所未有的深度?一個動詞, 不隨人稱或時態改變時,揭示出一種“處 境”。“看”,或者“死”,誰看過?誰死過? 誰正在看或死--時間的烏有之河上,漂浮 的僅僅是面具。那麼,“永恆”,就是“永不”。 寫,就是刪去,解脫了每個具體日期、地址、 姓名亂,卻與古今中外的詩人驟然同在, 屈原、李白、但丁、葉芝……這比較是不是 可怕?什麼不是“過時”的,如果有人比你 寫得更早、也更好?什麼不是“現在”的, 如果歷經千載,仍無人能取代你的位置?

  自從我八十年代初完成《禮魂》,就有 人在談我“寫歷史”、“寫文化”,對於能把 詩讀得只剩題目年齡的人,你能怎麼辦? 八九年,寫作五載的長詩《□〔符號,無字 碼--編者注〕》脫稿,人們談論它的語言, 卻對結構茫然無措。出國後,《面具與鱷魚》、《 無人稱》、《缺席》、《鬼話》以及我正寫的 新的長詩,一以貫之我的“智力的空間”( 一九八四)的思想:“詩的質量不在於詞的 強度,而在於聚合復雜經驗的智力的高低; 簡單的詩是不存在的(一個修正:卻可以 流行),只有從復雜提升到單純的詩:對具 體事物的分析和對整體的沉思,使感覺包 含了思想的最大縱深,也在最豐富的思想 枝頭體現出像感覺一樣的多重可能性,層 次的發掘越充分,思想的意向越豐富,整 體綜合的程度越高,內部運動和外在寧靜 間張力越大,詩,就越具有成為偉大作品 的那些標志。”十多年過去了,當初“偉大 作品”的奢望,已顯得可笑。但當代中文文 學中,已不乏同道--自覺發掘中文“非時 態”的特性,通過建構作品的內部空間,最 終撕去時間幻象,還原人之處境。我想到 的是高行健的《靈山》和馬建的《九條叉 路》,剝去題材、語感以至體裁的差異,這 些作品結構上的力量、多層次的思考、以 及語言探索的深度,都令我震撼。與其說“ 心有靈犀”,不如說是同出於對中文的敏 感--包括它的能量與局限,以及自已寫作 所面對的文學秩序。這就是“自覺”了。我 稱這一類自覺的創作為“幻象空間寫作”。

◆幻象﹒空間﹒寫作,三個詞。三個層次。

  誰是誰的幻象--作品的,還是現實的? 中文的啟示是:寫作,不可能不構成一個“ 形而上”。信手拈一首古詩,孟浩然的《春 曉》,對中國人,不存在“不懂”。但細讀之 下,全詩都沒有主語--無人稱。那誰在“ 春眠”、“聞啼鳥”……等等?我讀過此詩三 個英譯,兩個譯了(杜撰了)“我”,一個模 仿原作者的“無我”,但英語讀者受不了後 一個。可我甚至要問,為什麼非是“我”? 不能是“你、他、她、我們……”?更妙的,應 是大自然在感受它自身:“春”眠不覺曉,“ 處處”聞啼鳥,“夜”來風雨聲,“花”落知 多少?這裡,人稱選擇的多種可能,使“誰” 不重要,重要的是“做”本身。寫作,潛在 地支撐詩人,在日月四季、生老病死的“時 間現象”深處,保持一種距離,一個獨立。 可以這樣說,當詩寫下,“這個現實”不是 被描繪,而是被抽象:人,被抽象成“人的 處境”。於是,沒人能逃出“人的處境”--“ 人的處境”外無人!一部作品,是一種抽象 藝術精神的體現。整個文體、語言和風格, 不是為了“描寫”一般讀者的普通經驗,而 是創造全新的經驗、乃至經歷者。這樣-幻 象,又返回現實:使實在的,比虛構的更虛 幻。與“知-道”的可怕必然相比,每個“此 刻”(哪怕是未來的),純粹的是謊言;而 存在主義寄托在時間之牆另一側“未知” 上的微薄希望,更像自欺。“幻象”,既是 文學,又是人生,揭示了雙重的不可能。那 每首詩,就又把“人”說盡一次。一次次說 盡。《面具與鱷魚》結尾一行:“一個字已 寫完世界”:一個“幻象”的殘忍啟示。

  之所以能夠取消時間,來自於建構作 品;的空間。這裡貫穿著中國文化的內在 邏輯:在哲學上,是“道”之陰陽平衡;社 會,是“禮”之倫理綱常(且不評價);人 體,經絡循環;生命觀,生死輪回;時間, 被包容於空間形式之內,成為一個層次, 使整體不是死寂靜止,而是動態平衡。小 至一首“七律”的構成,首二句“起”,中四 句“對仗”,充分展開。末二句“結”,整個 是一個精微的宇宙模式。每個詞的能量, 因框架的限制而凸顯;整體,由於這一內 在沖突充滿張力,“萬裡悲秋常作客,百年 多病獨登台”,十四字多少層?這麼說就清 楚了?中文文字,本身就包含著“空間”的 啟示。一個字已構成一個小小隱喻。而意 象、句式、一首詩乃至一部組詩的結構,都 是“字”的空間意識之逐級放大。當整部作 品有機形成,它的結構,就成為這部作品 最根本的隱喻。我得強調這一點:不是個 別意象、奇字險句、乃至思想命題,在支撐 一首詩。這些“看得見”的因素,能滿足一 下初學者,卻無法體現內行人要求讀到的 必要的深度,而結構,雖然深藏不露且沉 默無聲,卻遠比一切“有聲”說出的多得多。 它的涵量,才是一個作家實有的涵量。研 究一部作品,不抵達這個層次,則無從討 論什麼是它的內容。《智力的空間》一文, 我分析過(至少是我)構成空間的方式。結 構--動機與層次--空間:形式層次的復 雜,暗示著內涵層次的豐富。它是遊戲又 不是遊戲。一個自由:排列文字;一個不自 由:與你的感受本質相關。以《大海停止之 處》為例,我幾乎在獲得詩題的同一剎那 找到了詩的結構:一個不可能存在資處(“ 大海停止”),展現於四層輪回的想像。“ 四處”,在一處:這個人。現在,盡頭本身 才是無盡的。於是,詩與大海無關,僅僅與 它自己相關:四章平行,每章一與三“動機” 貫穿,而第二既“離題”又呼應。這十二節 的空間,在詩與詩,同時在詩與人(作者、 每次讀者)間,有多少形成的可能性?你也 稱它作“文字的裝置藝術”。但,詩迫使你 出走也迫使你返回:“現在是最遙遠的。” 但“現在”又是唯一的入口:追問,總在更 加“行而下下”時抵達行而上;意象--結 構的表述、音樂--節奏的內在能量,訴諸 直覺、思想和文字的創造力,終使我多年 的飄泊被一首詩顯形。這樣,創造空間的 能力,也就是創造幻象的能力。沒有這空 間就沒有幻象--建構空間的能量越大,幻 象就越深刻,表面現實就被刪去得越徹底。 而詩,就越令習慣於日常喋喋的讀者受不 了。“幻象空間”,一如“天道無情”,不屑 於照顧孩子們被撫摸的渴望。

  如此,寫作,就是“自覺”:當人稱變換, 人就活生生消失;當動作突破時“間”,進 入無始無終之“時”,句子,就是命運;當 你找到“說法”,才找到能說出什麼,一生 作品的所有結構,才是一個精心建造的“ 同心圓”。被漆黑空洞的中心一直誘惑著, 你,就一再是末日最新的版本……詩的詭譎 邏輯:無我,以叩問“自我”為前提;“取消 時間”,切入“此刻”為前提。你寫不出你 沒有的。連中文,也因詩人不同而大相逕 庭。“幻象空間寫作”,必然是個人寫作, 太個人了,以至母語、傳統、歷史、社會、 乃至“祖國”,都不得不經由一個人“重新 發現”。我們曾以為自己當然從屬的,其實 正從屬於我自己--它們都“誕生”於我之 內,被我變成一個思想層次。同理,“盲目” 的可怕限定,也只對我奏效:被接受的只 是能夠被接受的。大多中文詩的薄弱,這 就是原因。我說過:沒有淺薄的現實,只有 淺薄的作家。中文文學之可悲,總在於面 對風暴,卻缺少一雙眼睛--並非大海發現 了奧德修斯,相反,是他使大海的飄流有 了意義。通過《□〔符號,無字碼--編者注〕》, 我的三十多年中國經驗得以“存在”;通過《 大海停止之處》,八八年以來的環球飄泊, 找到了原因。歸根結底,我信任“深”,因 為它必然“新”--就象中國現實的深刻與 矛盾,迫使你尋找相應的形式。倘若沒有, 就發明它,但我不信任“新”,因為那大多 是“時間幻象”的幻象。深度,只是一句話: 發生在自己身上的,都是能發生在人性深 處的--從詩人沉入無人,再沉入一切人, 不斷以剝奪的方式去囊括,直到詩,與“自 我”無限廣闊的孤獨完全重合。

  在《因為奧德修斯,海才開始飄流》中, 我寫:“這雙眼睛是凝視著‘徹底’的眼 睛:更黑暗些,黑暗到令死亡和遺亡一目 了然的程度;這雙眼睛的能力,是通過逼 近災難,把看到的一切,直接呈現為內在 的。讓我們的一生,成為這樣一篇不斷擴 張的可怕的作品。”

  “幻象空間寫作”:哲學上,承認人的 處境的必然性;創作中,強調個人對中文 內在啟示的重新發現;批評上,確認以所 有現存文學作品為范圍的全方位“不可替 代”。這是否意味了一種絕境?我寧可說, 我寫的與我本質合一:絕對走投無路的人 納入絕對走投無路的形式。絕對早已、正 在、將要死去的--都是我。而我不是我, 是這首詩,安靜看著一塊剛剛飄過去的面 具:“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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